2009年12月30日星期三

On "On Photography"





初遇
在畫室內,她坐在中央,三面圍滿學生,她跟大家傾談了個多小時,絲毫不見倦意。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現已無法記起她當時說了些甚麼,當日雖然做了筆記,可惜多年來流涉多處,筆記不知去了那裡。留在腦海的 — 一頭厚厚的棕髮,覆蓋著一張略長的國字臉,頭顯得特別大。說話時一臉自信,忽然低頭若有所思,跟著又滔滔不盡地說起話來。偶爾用手把頭髮從前額撥到腦後,向前一望,又講起話來,眼光掃遍全場。聚會結束時,我跟著三數個學生,遞上一本她的On Phogography請她簽名,她望了我一眼,把書打開到扉頁,在書名下,寫上一個頗大的簽名 — Susan Sontag。合上書本,無話,交還給我。

消逝
二○○四年,Sontag經多年與癌病搏鬥,終於不支辭世,享年七十一。拿著有她簽名的一本書,頗有書中說的現實與超現實的況味,執著手中的實,方知人世間的虛。這部書也成了她在書中說的pseudo-presence and a token of absence!她的簽名,紀錄了她在我面前執筆書寫的一瞬, 圓渾的Susan Sontag字樣成了她生命活動的寫真,她把我的書變成了melancholy object!

準備
近年在不同場合中和友人討論過這部書中的涵義,許多朋友都表示這部書不易理解。在細讀原著和比較了兩個譯本,再加上自己是試譯,發覺看翻譯雖然可以理解大概,但一但遇上語帶相關或是遇上字詞本身含有歧義的時候,便難以肯定Sontag的意思。除了翻譯加添了屏障外,即使是以英語作母語的人閱讀原文,也同樣覺得難讀。在亞馬遜的網站中,一位讀者對On Photography有這樣的評語:「這本書可並不容易理解,參考引用豐富的哲學與藝術史,一本哲學與藝術字幾乎不可或缺。」,另一位讀者則說:「當消化論攝影時請準備下列工具:一部法文字典、一部英文字典和一部哲學參考書」。構成這個高難度的閱讀要求是否有必要呢,當然是可以簡化一點。坐車和步行都可以都同一地方,但沿途風光與感受已大不想同。有讀者投訴她提及了許多攝影家的名字,卻見不到一張插圖,對攝影史沒有足夠的認識,難以明白其中指涉,正因如此,有位讀者為了讀通On Photography, 買了Naomi Rosenblum 的 A World History of Photography。

心態
在寫這篇文字期間,亦發覺不少人認為此書過時過譽,連Sontag自已亦對書中某此觀點作出修正,那麼這本書是不是不值再看呢?對錯之間,是否真的可以用讚賞與批評的聲量決定呢?為甚麼會是過譽?如果沒有影響力,為甚還要花時間將這部書打挎?不管這部書已是神話或化作迷思。沒有讀通原作而單憑某些權威或反權威的見解而拾人牙慧,仍是一種不學無術的表現,既然這本書(曾)被視作經典,不妨看看內容。在這部書中,Sontag用文字玩拼貼,細碎跳躍的思緒,隨意跳接,重重疊疊,彷彷彿彿。她的文字如囈語,偶爾誇張的比喻,是效果多於論點,引人注目多於肯定事實,硬要按她的文字決定對錯,在散文中印證論點,是不是太過認真,中文譯名論攝影改作談攝影看來更為適合。她的寫作方式,並不是層次分明的分析推論,而是連串敏銳感覺的見解紛陳,當中雖並非全無脈胳,但亦有不少重複贅言,而其中的關係,會意和聯想也很依賴讀者的思索和感應。世事有多少所謂真理是永恒不變,永遠都是對的呢?隨著數碼攝影日漸普及,書中論述的某些現象不斷湧現,不斷重複,即使On Photography有錯,即使是七十年代的一部舊書,也不必否定其他人嘗試閱讀理解的意向。

撮要
第一章 In Plato's Cave
首章可說是全書的重心所在,開章即指出人類仍然停留在柏拉圖洞穴之內未獲重生,慣性地以假象為真。但透過攝影認識世界與從前有別,因為多了許多的影象會吸引我們的注意。跟著她用了許多有力的比喻,從不同角度揭示攝影,她說許多人把攝影作舞蹈或性一般的消遺,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攝影並不是藝術,只是一種社會的儀式,一種對憂慮的扺禦,一種權力的工具。影象也是一種物體,收集攝影便是收集世界。它是經歷的証明,也是當下的否定。攝影變成經驗事情的一種主要工具。

攝影成為我們理解世界的渠道、控制人民的檔案、家族的延續、旅行獵奇的目的,收藏戀物的癖好,在指出攝影在改變我們的行為後,她更進一層,披露攝影如何改變我們的內心世界,攝影滿足我們的偷窺狂、佔有慾、侵略性、懷舊和旅遊等等心態。攝影令我們關注現世之時又同時對使我們習見為常,變得麻木。喚醒知覺時亦傷害知覺。在大量生產之下,照片成了我們生活的必需品,它無處不在,它開始改變訊息的意義,改變人們對事物的焦點。而在不自覺下濫用了攝影,我們利用攝影,各取所需。攝影大量廉價提供,私慾亦得以無限滿足。工業化的現代社會沉溺在影像世界中。結果我們不單以攝影去記錄現實和追思過去,我們反而以攝影中所呈現的影像為追求目標,變得本未倒置。最後她引用了法國詩人Mallarmé 的話作結:世上所有事物的出現是為了歸於書本中,今天所有事物存在是為了歸於照片裡。

第二章 America, seen Through Photographs, Darkly

在這章,她引用了Walt Whitman(惠特曼)的美學理念去談攝影。按Whitman的觀念,「每件特定的物件和情況或組合或程序都表現出美」,把某些事物分別為美與否是膚淺勢利的表現。只要接受現實及美國經驗的包容性與生命力,誰人都不須要為美醜而煩惱。在他眼中,美國一片美好。。

單靠一個偉大的詩人,即使有眾多的擁躉追隨,也不能把美醜齊一,而真正推動這種境界的是攝影,是攝影把現實擺在人前。在Stieglitz眼中,攝影作為一種用作辨認社群的工具和藝術並無抵觸,同樣可以給藝術用來表現自我。Evans則追求非個人摸式的肯定。他並不以攝影的事物表現自己。他雖然沒有誇大自己的作品,但仍是循著Witman的路向把各種事物提升,使之有文化,權威和超脫。

Whitman的精神於1955年的Family of Man影展中出現廻響。Edward Stechen以五百多張來自多個國家及攝影師的照片証明全人類皆一,人類是迷人的生物。1972MOMA(現代美術博物館)展出Diane Arbus的回顧展與Steichen相反,她的照片展示醜陋的怪物與邊緣個案,她沒有要求觀眾認同相中人物。Steichen徦定人類擁有共同本質,否定歷史的力量 — 內蘊的分歧、不公與衝突。Arbus建構一個世界,每個人都是異物,無助地孤立,揮不去那僵化殘缺的身份和關係。一個把人世普遍化為歡樂,另一將之核化為恐怖。Arbus觀點抽離的照片被讚譽為率真和與含蓄,被視作道德上的成就。Arbus呈現這是另一個世界。

Arbus的照片的權威來自撕裂的主題與他們處之泰然的專注力。攝影師與被攝者的專注力構成Arbus的直視、沈思肖像,他們似乎不知自己多麼怪誕。面對鏡頭的角度反映不同的態度,Arbus的主題通常都不會是願意出鏡的人物,面向鏡頭正表示雙方的合作。Arbus在生時已成名,但死後更為神化,自殺肯定了作品中的誠意,並非偷窺,有熱情,不是冷酷。看她的攝影是殘酷的考驗,現代的城市人已習慣視之為自覺的難度考驗,她的照片讓人覺得遇上人生的恐怖亦無須驚訝。Arbus的作品是資本主義社會高檔藝術走向的一個明顯例子,壓抑,減輕道德、感官對痛苦的敏感度。精於現代主義的手勢 — 以生硬、天真、誠懇取代修飾、人工化的高檔藝術。Arbus一切的主題都是劃一。把所有怪人、郊區夫婦、裸體者和瘋人等同是一種非常有力的批判。她的主角都是同一家族的人,那個顛人村就是美國。不同惠特曼的民主方式展示不同事物相似之處,每個人都看似一樣。

隨著對美國懷著較樂觀的希望而來是對苦澀、傷感擁抱的經驗。這是美國攝影中特有的憂傷感。那憂傷早已在惠特曼式的全盛期得到潛在的肯定。這可見於Stieglitz與其Photo-Secession的圈子。當Stieglitz仍被現代物質文明震撼時,他誓要以相機救贖世界。他相信美國的精神仍然存在於某方,美國不是西方的墳墓。但Frank和Arbus與許多新一代的攝影師則刻意反映出美國就是西方的墳墓。

自從攝影脫離惠特曼式的肯定,最好的美國攝影沈溺於超現實主義的慰藉裡,而美國也被發現是典型的超現實主義國度。美國人偏好救贖和天譴的迷思,仍是美國文化最有力和極具誘惑的一面。惠特曼留下的聲譽敗壞的文化革命是一些紙上鬼魅和一個眼尖舌巧的絕望方案。


(未完.待續)

2009年12月22日星期二

養狗,想清楚沒有之二 — 兔死狗烹



上星期日有兩則與寵物有關的新聞,簡述如下:

昨日早上八時許,一名十五的少女與十的弟弟,帶著白兔「阿旺」到灣仔海濱長廊散步,其間引來很多人拍照圍觀,後懷疑因人多被嚇倒,「阿旺」掙脫繩索,奔跳到百米外的直升機坪後,突然跨過海邊欄杆的四吋罅隙墮海。姊弟後經水警協助下檢回兔屍後黯然離去。
途人給小白兔的留影,成了「阿旺」的遺照。
愛護動物協會發言人指出,兔子是膽小動物,不宜到人狗聚集的狗公園耍樂,只合在人流較少的地方活動。曾有兔子在受驚後,大力撐起身驅,導致脊骨嚴重受損。

將軍澳富康花園一單位,昨晨疑因電掣短路釀成火警,戶主及時逃出,消防趕到於半小時後將火撲熄,惟單位嚴重熏黑。四隻養在上址的狗隻,未能及時逃出,兩隻迷你牧羊狗被燒死;兩隻貴婦狗經愛護動物協會人員檢驗後,認為並無大碍,僅部份狗毛被燒「燶」,戶主聞訊後,傷心不已。

動物變成寵物是人類的進步還是動物的未路?
動物變成寵物是人類需要玩偶還是缺乏朋友?
動物變成寵物是人類的幸福還是動物的折福?
香港是飼養竉物的樂土還是動物難逃的地獄?

2009年12月8日星期二

故宮殘夢




那是活在電視電影裡的蒙太奇,是歷史課本中屢戰屢敗的政府大本營,那是印在無數報刊畫冊裡的紅牆黃瓦,是耗盡過百位風水師心機的刻意佈局;那也是個Starbucks標誌的背景,那紅牆把那圓圓的一團綠,映得十分醒目,也非常刺眼。在那不足半百的心田,已拼貼了六百多載的歷史春秋,交疊出帝皇后妃的重重鬼魅夢魘 , 但不時夢迴的還是  — 一個黃昏,斜陽殘照宮闕花櫺,白玉階上消失了的一個瘦長影子。那一年,我守候日落紫禁城,等待別人紛紛離去,等到天地無聲,一嘗獨守宮闈,交感當年崇禎和溥儀辭宮時的別是一番滋味。倉徨,蒼茫,蒼蒼……

自從家有電視,新馬師曾扮演的光緒王每隔一段日子便夜祭珍妃,多齣清裝肥皂劇成了晚飯的一道鹹酸菜,晚晚只見薙髮纏足令人反胃生厭,但這已是一條縳在腦皮層上的纏腳布,一扎便是一生的印記;再不然便是任白在悲泣落花滿天蔽月光,哭唱山河色變,共飲砒霜不知多少遍。只覺得歷史劇裡有無盡的老套,重複了又再重複。誰知遠赴洛城求學時,卻和同學駛了整個小時汽車,老遠跑到蒙特利爾公園,為的是看李翰祥的垂簾聽政。那時劉曉慶還是夢工場裡的西太后,扮演玩弄國家於股掌之上的角色,她又怎想得到現實裡的國法可玩不得!稍後又覲見了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當大家已忘記尊龍是誰的時候,坂本龍一仍不時和拍著妃嬪的蓮步珊珊,扭扭捏捏地擺入我的廳堂。早些年前又連番深宵臥床,看罷第二遍的雍正皇朝方才捨得入夢,即使不想見那小燕子,不想看那還珠格格,總也得知道甚麼時候要按動手中搖控,迴避迴避。恍兮惚兮,明清帝王宛如生活在家中,後宮的悲歡,人臣的離合,是一串又一串的聲光幻影,時而在家中的音響器材裡迴嚮,時而在熒幕上閃灼,歷史已重演了千千遍,現實中見了又見。帝王的苦樂何嘗不是民間的苦樂,平民的涕淚漣漣,又豈不若天子的哭泣!不想看時還是又看了,揮之不去,一切一切已是起居的一部份了。 生活裡,有十三弟與八阿哥,你扮演的又是那一個?

歷史課本裡留給我的清室影像,不只是皇室貴胄的面孔,亦有無數的土地割讓,也不知是不幸或是有幸,讓我在殖民地教育下成長,讓我可以從不一樣的角度回望祖國。回望那偉大如斯的建築羣,為甚麼只供養著一羣管治無能的人?不但不能給人民衛國,自己也無法保家。世事萬變,歷史規律雖然難以用科學方法,以實驗証明或數學程式計算出來,但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尋,多少可以歸納出一些觀感。開國君主並非一定是雄心勃勃和魄力非凡,但客觀的形勢總是早已形成,等待真命天子謀朝篡位,美其名為順天應人。在窮得只有出家化緣的朱重八心中,傳聞「本來是沿途打劫,哪知道弄假成真」。若非先娶了郭子興的養女,再接收了他的軍隊,他又豈敢奢望做甚麼明太祖。亡國君主多是別人的傀儡,不管他們是否優柔寡斷,或是荒淫無度,又或胸懷大志,希望力挽狂瀾,不幸的是,他們的覆亡,早在他們登基之前已蘊釀伏筆。不少亡國之君都是身不由己地接受大統,三歲登基的溥儀可有選擇?保著分派下來的江山,往往比搶奪別人的天下還要艱難,當大限來時,貴為天子,也只有垂淚對宮娥!清室的覆亡,是否真的如許多人所說,是因為滿清的腐敗所致。似乎大多數人都忘記了,是明室先被同是龍的傳人的李自成打挎,再有那個本屬漢臣的吳三桂,只因衝冠一怒為紅顏,便引清兵入關,還有那一羣尚之信、耿精忠等無忠無信的炎黃子孫,到底是誰比誰更窩囊?




遙想當年林則徐虎門銷煙,不幸的做就了英國人開戰的藉口,鴉片戰爭慘敗,被迫簽下南京條約,香港割讓。埋下了一國兩制的契機,爐峰從此逆轉。用借來的時光,在借來的地方,一卵光禿禿的頑石竟化作一顆閃亮亮的明珠,黃澄澄的金蛋。追求民主自由的市民,在欣賞自己努力創造的成果之時,不要忘記不很遠的一盞青燈猶在。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塵埃仍未落定,「長期利用、充分打算」,六十年代周總理的講話,誰記得?「五十年不變」,是小平同志創造的神話,還是滿清留下的魔咒?歷史與野史,總是如幻似真,事實轉化成論述,變成合理的歪曲,大家一起合唱便倍加真實。

每次翻動紫禁城的大型畫冊,總被內裡的宏偉場面震攝,為其精雕細部感覺目眩,但最令人遐想的,還是那些符號處處的隱喻和可供心理分析的玄之又玄的堪輿佈局。改朝換代的開國之君,從別人手上搶來了帝皇家後,便開始幻想江山永保!可惜從始皇帝嬴政到末代皇帝溥儀間,也沒有一個天子,可以獲得長生不死的仙丹,可以千秋萬歲地統領天下,也就只有退求其次,在宮室皇陵中苦苦經營風水局以安慰自己,力求帝嗣永享,國祚天齊。這種夢想到明成祖建造紫禁城時更被發揮到極致。從選址佈局到細部裝修,都根據五行術數,花盡心思。先在原來中軸線上的御道中鑿掉盤龍石,廢去周橋,以剋煞前朝的殘餘王氣;繼而在東部建九龍壁,佈下左青龍。再把宫殿中軸東移,使元大都宫殿原有中軸西移,壓在右白虎之下。鑑於宮前本來並無流水,也不是背靠山峰,先天不足,只有後天惡補,乃於午門與太和門之間開挖護城河,走勢縈帶似弓,並在河上架起五座單孔白玉橋,話說白玉五行屬金,取其金生麗水之意,故名金水橋,又說其形彷似五箭齊齊外射,除可保護帝皇外,也有仁義禮智信五德行於天下之意! 繼把挖出來的泥土在宮後堆起了萬歲山,營做了一個背山面水的風水局。至於其他的陰陽調和,順應五行的裝置,更是多不勝數。即使如此,金水橋不但沒有驅走流寇,萬歲山更是虛有其名,保不往萬歲爺,反而成了崇禎自縊的地方。朱棣啊,朱棣,你有沒有庇祐你的子孫?

穿過午門,紫禁城內裡似曾相識,從太和門向後回望,金水橋前入口處一片人頭湧湧,御道上步履踏雜,今日的平民比昔日的皇帝來得更為大刺刺,站立姿勢也倍加肆無忌憚,無數多家老少齊齊到此一遊,呼妻喚兒影抓拍,一片歡樂與嘻哈。那是明朝清室的不幸,還是我輩福運?!走過乾清門後,朝𨑳收斂成後宮,不要以為做皇帝居往的地方很寬敞,養心殿雖有五千多方米,但多數睡夢工作都是在這裡。或許遊人太多做成了壓迫感,御花園似是比江南庭園還要細小,經常困在那裡,做皇帝也不見得很輕鬆。無權無勢的光緒更加無趣,失戀失勢還失去自由,終被軟禁宮外,駕崩瀛臺,最不幸的是比他的剋星慈禧還要早去兩天。末代皇帝溥儀也不比光緒有幸,雖有滿朝百官,但對他忠心不二的,只有在英倫小島內穿旗袍的洋人莊士敦。先被逐離宮,繼而淪為東洋傀儡 — 偽滿洲的廢帝。前半生的錦衣玉食抵不著大半生的心緒消磨,結果還要接受改造,老死宮外。走到神武門,景山公園在望,不得好死的崇禎死在那裡。城樓上,許多遊人在瞭望笑談。

啡咖陣陣飄香,舶來綠色招牌與藍色的殿前牌匾各自輝映,古老朱紅的圍城中蒸餾起一種與國際接軌的新品味,那勁頭雖不及鴉片,但也足可「頂癮」一番。這再也不是異族的強行傾銷,而是我們對外資的吸納,為外賓的設想。宮內已沒有御膳房,滿漢全席不再,隆宗門旁卻有快餐供應、有佐以香腸的康師傅。那裡不再是個皇宮,那裡只是個景點,那裡不再是皇上所尊享,那裡已是購票參觀者所共遊。韃子皇帝的離宮,金髮碧眼的來訪,令人興奮還是唏噓。是天子歸為臣虜,更能令人惋惜那不堪回首的故國明月;或是鴨子旅團踏在龍鳳臺上,更能衷心地讚嘆那猶在的雕欄玉砌。那天,我也在皇帝從前出入的地方吃了一碗即食麵。那是天上,還是人間?

從南門走到北門,又由北門返回南門,已是日落紫禁城了,紅牆被染得昏黃,我佇立在太和殿下,影子在白玉階前變得孤寡瘦長,人聲再少一點,昏黃也漸變成湛藍。午門外最後的一輛旅遊車快要開出,紫禁城內嘉年華盡散;一瞬間,又回復了森嚴帝王家,冷風吹遍太和殿,沒有宮娥,沒有皇帝,白玉階上的影子,化作一片灰灰白白。蒼徨、蒼茫、蒼蒼……




2009年12月1日星期二

香港國際詩之夜2009的另一種聲音



喀嚓聲響擾亂了詩篇的聲音
十四行的節奏被噝噝聲打斷
觀眾席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屏幕
瞄準著詩人的頭部
咇咇
詩人的聲音被盜錄
咇咇
詩人的擁有被毛賊在人前强暴
喀嚓喀嚓
書畫裝置的詩壇成了狩獵場
手執相機電話MP3,爬蟲從腦幹深處放出了來
數碼化的野蠻人輪流侵犯詩人的肖像
噝噝噝噝咇咇
眼中只有名人影像,活著只為收集私人珍藏
滿口民主與自由,心無法制與自律
聽不明不准攝錄的動物如何聽得懂詩詞
虛擬的文藝愛好者,只有自私,心中無詩
亂影抓拍的,一隊又一隊的惡狗
喀嚓喀嚓
Weinberger在台上唸出 If you dream of a radio, you will see a wild boar
一個心在後排吶喊 If you dream of a photo, you will never see a poem
噝噝噝噝
沒有靈魂的眼睛在黑暗中無法認清遠近
綠光點點飛入舞台如盲頭蒼蠅
依賴科技的儍瓜,不知如何用手眼去斷定距離
不能給詩人留下美好靈光,卻破壞了許多人的心情
喀嚓喀嚓
為了保留未來的回憶
迷失了活在當下的感受
為了寫下香港史上最大型的詩會
詩篇,再不是全為欣賞的心靈而朗誦
也為了製造歷史的檔案而紀錄
噝噝噝噝
詩情加上並不同步的畫意
文字在追趕誦讀
圖片在音樂後遺落
詩意與韻律帶著一點遺憾落幕
咇咇咇咇
詩歌之夜2009
混在現代科技的噪音中,噝噝咇咇喀嚓喀嚓
詩情畫意與多媒體雜交成混沌,一切都化作0與1
喀嚓喀嚓
台上詩人一起塗鴉
台下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2009年11月25日星期三

多張飯檯

在一個家,床固然重要,既是一家之始,也承托著頗大部份的人生。不過,飯檯才是家的心,是給一家團聚,讓人相處的平台。一家人一起吃飯除了為養妻活兒,更重要是溝通教子。夫妻賴以維繫感情;父母用以承傳那行將消失的長幼有序,培育出有家教的下一代。與他人飯檯相聚,除了果腹,亦關乎建構未來事業與生活願景。未能善加安排,隨時可以家不成家,事業無成,一生孤獨。看那危危岌岌的檯腳,高低不平的檯面,我為那些隨時掟碗離檯的家庭憂慮,為那些那些經常喊掟煲分檯的愛侶疲累,為那些翻檯收場的朋友唏噓,為那些躲在檯下避難的童年流淚。生活幸福與否,與飯檯攸關。

哭泣的飯檯
少年時,好讀閒書而懶理功課,不去背熟考試的答案,卻好研究家中器具的運作問題,好學卻不好上學。學業表現上不了檯,但亦頗知發揮創意思維,懂得轉化飯檯的功能,作為逃避母親籐條的遮擋。活在自己世界的小孩像中了的魔法,打責以後不久又得意忘痛,依然故我自然沒有好結果,母親發火時,眼見勢色不對必先躲進檯底,有了這個家中常備的防空洞,小腦袋不至遭殃。杖責來時,只有盡量拖延時間,用游擊方式消耗媽子的體力,等她打檯腳打得有點手軟,在她力氣不繼時,慢慢爬出頭來,以勇氣化作氣硬功,當手腳多了許多赤赤紅紅條條長長的瘀痕,讓母親覺得做了工夫,孩子有了交待,便可以各自收工。可惜有時未必那麼幸運,還要跪地至深宵。多年後每每聽到Elton John 唱出:"Hardly be an hero. Just someone his mother might know",很有感觸。

飄流的飯檯
不似童年的童年終於遠去,好不了多少的少年也過去,中學畢業後,學習了設計才是開始另一個人生,不久便離家往加州求學去,一人生活的日子展開了飯檯飄流的歲月,開始把書檯或工作檯當作飯檯。起初幾年,室友都是外國人,除了偶然一同入㕑,多是各自為口味安排,雖然獨煮獨吃的日子漸成習慣,但最怕的仍是漫長假期,一時間宿舍變得很安靜,但人心並不安寧,只有找其他未能回家的留學生吃飯,遇到井井有條,書桌上無甚雜物的同學時,還可以騰出書桌坐在椅子上吃,許多時都是把宿舍內放置書本雜物的木箱翻側,坐在地下吃。人多時多併幾個箱子便可以開派對,雖然不是一家人,卻同坐一條遠離家鄉的船,中西韓日菜餚陳雜,多國語言混和,在學生宿舍內組成了臨時家庭,一時倒是樂也融融。又有些週未,與異國異性一起共晉晚餐,在書檯木箱之上的燭光中,體味浮身異域的異樣感覺,感受青春時代最需要的一絲憧憬。在通訊傳情仍是靠書信的年代,在留學生仍是留在異鄉節日的年代,讓離家甚遠的學子們一時間不再想家,靠的的改變用途的書桌與木箱 — 一些臨時裝組的飯檯。

戲劇的飯檯
畢業後,幾經艱苦和加點運氣才在洛城找到一份工,四人的設計公司卻有兩個老闆,夫婦檔外還有一個女老闆的妹妹。起初我也時常獨自外出用午膳,後來卻幾乎天天與他們同檯吃飯,午飯時,公司的會議桌變成飯檯。把一部13"黑白電視機放到會議檯的一角,一齊看他們追看了十多年的肥皂劇—All my Children。肥皂泡泡湧入眼睛令人吃不消,劇情老套,觀眾邊看邊罵,就是不能放下劇中人的悲歡離合。透過一個箱子看如幻似真有點誇張又有點似曾相識的故事。欲拒還迎,不知不覺,戲劇慢慢走進人生,設計工作室內,有點家的感覺。離職一兩年後回去探班,只三言兩語,女老闆除問我有沒有忘記她教我的猶太話外,便急不及待講述最新的劇情發展。估不到一九七○年啟播的肥皂劇到今天仍然停不了,比起香港的所謂長壽節目,不知是美國人長情得可以變成習慣,還是港人把向前看當作好生活。最近從網上查看All my Children的最新狀況,看了劇情提要,已無法記憶劇情與個中人物的關係,猶未忘懷的,是當年與他們一起吃飯的日子。

不安的飯檯
工作一年後,決定繼續進修,由洛杉磯的瓦倫西亞(Valencia)搬到聖塔莫尼卡(Santa Monica),開始與兩個香港兄弟及一個台灣學生分租一層二室柏文。初時是晚上輪流燒飯,一起吃飯。偶然還有一兩個同區友好走來掛單。不知甚麼原因,與我同房的台灣同學跟我雖然相處融冾,卻經常和小兄弟過不去,吃飯時偶爾把上了檯的飯菜也回鍋翻炒至冒出當煙火,「燶」至不歡而散,雖是同一屋簷下,台灣室友不願再與我們同檯吃飯,少了一雙筷子挑起火頭,飯檯才安下來。但柏文內,火藥味還是久久不散。幸好三個學期後,小兄弟要轉到華盛頓州升學,室友亦將畢業返台。與多個香港來的同學吃過一檯道別的飯後,又再各奔前程了。在那一張飯檯吃了多餐後,深深體會到能與人一齊從容地吃完一餐飯,不單是人生的修煉,也是緣份,更是福份。

節日的飯檯
新學期後便搬到西荷里活(West Hollywood)去和另一戶人家居住,原來戶主也只是二房東,那間屋有兩廳三房和一個後園,分租了一間有獨立洗手間的房給我,客廳㕑房花園皆可以共用。一家三口,戶主是阿美尼亞人之後,太太從德國來,有一個三四歲卻似五六歲高的兒子,父親已相當高大,母親更加厲害,比男的還要高一兩吋,一次我的房間的吊燈壞了,她站著換上新燈泡,笑說這是高大的好處,卻令醉心戲劇的她難以找到男角匹配,我也曾看過她演出,也替該劇拍了些劇照,還登了一張在洛彬磯時報中呢!但為了生活,她努力背書考了做地產經紀,做藝術家真不容易!

他們對我著實很好,相熟以後,除非大家都很忙有要事要辦,許多時也一起吃飯。男戶主留學法國,家族曾在世紀之城(Century City)開法國餐館,可惜經營不善,挎掉。但對烹調之道,總比常人了得,女主人卻說德國食物無甚可取,反而許多時一起做意大利粉,吃過他們做的Pesto後,我想翻尋味,便趁他們不再家,自行泡製,誰知剛要嘗試自已的實驗時,他們剛剛回來,說很有興趣試試我的手勢,他試過後大讚好味,不過那不是Pesto的味道,而是我的中意Fusion。還讚我煮甚麼都好吃,自知這是他們鼓勵別人上進的方式。跟著他便說明只得橄欖油、蒜頭和九層塔是不足夠的,還要加入松子。重點是先把松子炒香才搗碎,和其他材料混和之後,味道會才會更加香郁。

有次我回家見到他們在吃飯,主菜是白切雞,這回是他們靜靜地老翻我的菜式,說吃過一次,念念不忘,不過他們太過慳工,用攪拌機打薑茸,弄出一「劈」薑葱泥漿。美國雪雞已經相當皮厚肉韌,他們以蒸當焗,煮得過火做了一隻橡皮雞,實驗慘敗。我告知其中要訣,希望他們這些年來可以不繼重温當年美味吧!

最令人回味的,還是許多時節,他請我和他的親友一起派對,男主人的拿手菜式是烤羊。用自家後院種的迷迭香,剝去葉子,把莖枝從不同部位插入羊身,加上各種調味和迷迭香的綠葉混和,再用繩子縛好,醃過一夜,再放在焗爐烤多個小時,一個下午,一屋皆迷漫著迷迭香。進食前,他把焗好的一大塊羊身連脾取出,用一把電動切肉刀,將羊肉一片片切下,嫩滑粉紅的羊肉一塊塊鋪在碟慢慢傳開,圍滿一檯的親友臉上一片喜氣洋洋,去美多年,第一次的全火雞就是在他的飯檯上品嚐。那些節日,不再像從前住在宿舍般冷清,讓我不單可以分享美食,更分享到他們的感恩心情和聖誕歡樂。燭光把不太冷的南加州的冬夜照得很温暖,光影中,聽他們父母講述從前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還說若不是當年因政局動盪,趕著離開,男主人會是生於中國。放在大廳中的兩個精雕樟木籠,保存著多年前的東方薰芳,一時間,荷里活離家不覺很遠了。

與這樣一戶好人家相處融冾,本來不宜再作搬屋之想,誰知有地產商看中我們居住的那一區,搞收購重建,二房東要搬家,雖然他們樂意繼續分租,但他的小朋友總是喜歡找人一起玩耍,偶然在我温習之際跑來找玩伴,那一年快要畢業,無暇應酬,加上同系的一個較低班的同學也想找人分租地方,便一齊找地方居住。結果又搬回聖塔莫尼卡了。

寶貝的飯檯
起初只是兩個男生的二人世界,慢慢變成了三人家族,室友的女友許多時也走過來探訪。他們都是台灣移民,自稱中、小寶貝還謔稱我做老寶貝。那一年剛巧我參加一個月曆比賽穫,主辦機構還要我做稿以供印製月曆之用,那是PageMaker 1.0 剛出現,不知誰裝了軟件在校內電腦房的Mac 機中,但是又找不到說明書,我勇字當頭第一時間用來做稿,跟本不知Guide line是藏在ruler bar內,儍瓜地劃線製做自己的constructional line和grid。更加不知有Snap to Grid 這會事。一知半解無人問,只能做植字的功夫,離桌上排版仍十分遙遠。那時連學校的老師都未試過出Lino,還叫我做好給他看看。那天走到校內的打印中心做proof。誰知那裡的設備比設計系落後,那部Mac機沒有內置硬盤,只有3.5in Floppy Drive。打印時要把PageMaker的Application Disc 和Data Disc不停輪流互換,來回放入退出磁碟多次才可以打印,搞了大半天才打好一張A4, 之後再把檔案交校外的公司輸出。終於出了人生第一份的Lino。由於有十多份稿件要做,須要多重剪剪貼貼,於是寶貝家族成員齊出動,把柏文內的客廳當做工作室,三把��刀一齊出動。輸流分工煮吃,展開了一段同撈同煲的日子。別的記不得了,就是那味台式皮蛋豆腐,從前在香港從未試過,當日一吃難忘,沒想過皮蛋加豆腐可以這麼好味道!三個本來都是愛吃,但年青一族更加懂得享受,那段日字的飯檯真不賴。甜甜的日子偶有鹹酸苦辣,有理講不清時便把問題擺上檯,一張飯檯在清理之後也可以是一張會議檯,把問題解決了後又回復為一張飯檯,繼續那美味的三人晚餐。誰知一天回到家��,但見枱櫈翻倒,紙筆滿地,亂七八糟,兩個寶貝扭抱在一起,哭過不停,見我回來,稍為收聲,我只有家門不入,等他們cool down。是夜兩個寶貝靦靦腆腆,收拾起一齊,從新安放飯枱。三人家族如常開飯,一室平和。情緒如波浪隨時激起浪花,瞬間平靜,哭笑無常,荷爾蒙失調的青春歲月!面對兩個寶目,我的時間比別人來得長,惜仍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畢業後也只得向這張難得飯檯揮手,告別學生時代。

享受的飯檯
中小寶貝都是讀平面設計,畢業後不但結了婚也合組公司,延續他們的二人世界。多年以來,重訪洛城必去他們家裡小往數天,十分享受他們家裡的飯檯。一直以來保持聯絡的方式也改變了不少,由書信往來以至電話傾談,由電郵而至每天都在Facebook在看到兩個寶貝的近況,看見那邊廂飯桌上經常出現美酒佳饌,放了兩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圖片集,一邊廂名為"Wines I have been drinking", 放了近百款他享受過的美酒。另一邊則叫"Joy of Living", 只見他的早餐比我的晚餐還要豐富,單是一頓家中早餐已有橄欖、Drunken Goat芝士粒、Gouda芝士、蘋果、桃、士多啤梨,法式多士加Chambozola芝士、伴以新鮮九層塔蓋頂的炒滑蛋,還說秘訣調味加了來自法國的白松露汁。飲品有隨時滿瀉氣泡的Cappuccino, 一層厚厚的泡沬上灑滿玉桂粉,只此一檯的加底重料,隔洋看照片也可以感受咖啡發散出來的香滑,嘆完濃濃的意國風味後還餘韻未了,再來一度不知何解,只有引述的"Dammann Fréres Jardin Blue Tea" 。伴以上得檯的一大隻貓咪。這樣的陣勢,只有佩服,見到這個享受生活的飯檯真是飲得杯落,值得乾杯。


再點擊多幾下,赫然發現一大碟半吋厚的Toro, 雖然一時未能同檯吃飯,已覺得油滑咬口,很想早日飛往南加州去跟隨「揾食」,追尋往日的分甘同味。再直搗他們的酒窖,觀摩收藏地庫的千多支的紅酒,一於老實不客氣,拿十支八支好酒到那張享受生活的飯檯上,痛快地品嚐酒釀般的人生況味。
(未完、待續)

2009年11月18日星期三

行李家貧只舊書


當年留學美國,經常搬家。那一段日子,前後八年,租住過的地方有六個之多,其間寄居在親朋戚友家中的次數,更加難以勝數,每年都有一兩次轉換居所,到不同地方掛單。只是每次搬動,總會為身邊的物品煩惱,最要命的,自是伴我起居多年的一大堆書本。隻身獨居他鄉,身無長物,只有書本是我枕邊人,解我深宵寂寞,是我良師益友,去我心裡煩憂。所以不管搬動多麼費勁,總是不離不棄。每次搬書時只有高唱:「他並不重啊,他是我的兄弟!」He’s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你是我的所有!」You’re my everything.

窮學生,搬家只有自己動手,偶爾也會找同學朋友幫忙。可是設計學生的生涯,日夜顛覆,終日埋首於設計功課中,自然疏於交際,可資勞動的朋友有限,搬家頻頻,友情客串的限額很快耗盡,亦不好意思太過勞煩。有次獨居一個座落二樓的一室柏文,適逢又要搬家,只好硬著頭皮,獨自支撐。家具不多,但幾十盒滿載的紙皮果箱,大都是書籍,用時恨少,搬時嫌多。抱著果箱,只見書籍而不見梯級,一不小心,隨時人仰書翻,所以格外謹慎,步步為營之餘,搬時倍感吃力。上落來回數十轉,結果還是擦傷了手臂,傷口沁血,費盡氣力才把書本塞進車內。心裡慶幸只是額頭滴汗,臂彎有血,想起郁達夫的一句:「  亂離少年無多淚,行李家貧只舊書」,才知「亂嚟少年無拖累」不好做。開始明白交友如燒香,一樣要時時誠心,不得急時抱佛腳。

去國歸來以後,不再年年搬家,但也住過五個不同地方,自己開設的公司也搬了四次,由於職業需要,收藏的書籍比學生時代更多, 起初把參考書從家裡搬到工作室,結果又從那裡搬回家中,兜兜轉轉,有些書追隨我羈旅遷徙多年,飛越香港美國,往返南北加州。這些年來,跟隨著我最長久的不是甚麼,原來是如今安坐家中,書架內一本一本的書。這些知己良朋,伴著我不知多少歲月了。只可惜來去之間,總有些曾經擁有的,如今已難天長地久,原來一時過多的擁有,大限來時只有各自飛。返港那一年,積聚了的身外物又何止去時的幾件手提行裝,只有忍心一時分離,把部份書本暫時寄存在好友和乾娘家中,一些留在羅省北邊山上,一些放在灣區東南。

有許多本書,特別是當年令我感觸良多的小說 — 紅樓與未央、作日之怒與莎喲娜啦.再見,都通通留下了,以為最大不了可以回港重新補購,誰知回港多年了,結果因為家中添了許多新歡,沒有時間理會舊愛,當日以為小別會勝新婚,估不到弄成覆水已難收,更不知何時又見棕櫚,又見棕櫚。

最不幸是有一年好友魚雁傳來家變消息,與妻兒各散東西,隻身獨自駕著奔馳,駛向東方,任由美國西部的滾滾紅塵留在倒後鏡後,從此隱居在中部的不知可處。人家現在雖已另結新歡,但當日黯然而去,如何敢勾起人家的私隱傷心,查詢我的身外物。只有隱隱心痛,想不到當年放在好友家中的書籍,一別竟變成了永訣!我的愛人同志,也跟著友人的妻兒離去,隨一段消逝的婚姻一同進入墳墓去!

書猶如此,人何以堪,珍惜眼前人,莫做太空人,便不會再見已成陌路人。現在的枕邊人,說永不讓我「走人」,做我一世的「跟得夫人」!

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

戀戀B&O


小學時,每次經過漆咸道的愛群行,總駐足櫥窗外向裡面張看。看見有些線條簡潔機身纖薄的音響器材,機殼一一疊起,組成多座好犀利,好有型有款的超級積木陣,十分著迷。許多時候,父母已走得老遠,我還在那裡探頭探腦,難捨難離,奇怪那個唱盤的唱臂怎可以打橫直線走。

中學時,每次經過海運大廈的B&O陳列室,必禁不住走進去看看,不是為聽音響,而是想看喇叭,欣賞機殼,收集那彩色精印的產品目錄。只覺裡面的產品設計,線條優美,精巧細緻得令人很想撫摸又不敢碰觸,雖然不能擁有,單單看見已覺興奮,忘記了其他。那時候,對一個身無一文的小子來說,那裡的器材,都只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加上當年的店員,可沒今天的那樣笑臉迎人,內進參觀,總覺有人監視,背後感到有股壓力。在陳列室裡打轉一輪後,還是乖乖的到附近的玩具店看模型吧!但經過了多年的潛移默化,當年流連忘返的玩具店雖已不知何處,童年沉迷過的玩意不再,但只要有空路過陳列室,還是忍不住進內一逛。在路經北角丹拿花園、中環戲院里時,往往因利乘便進內蹓躂一番。近年,又多了又一城這個去處。時光流轉,舊的店鋪也搬到更方便的位置,而我則繼續收集我的產品目錄。

一個香港人,辛勞半生,為的是甚麼呢?除了一大堆未曾實現的夢想和丁點兒理想外,現實裡,還不是要奉上大部份積蓄去換取一個窩居棲身。在養妻活兒後,在投資還未變成負資產前,還有閒錢的話,大都會花在心頭好的身外物上。捱了很多個寒暑,耗盡了幾許青春,為的是那些帶不上西天的一時極樂。只望在浮生半日裡偷得閒來,便眷眷戀戀,沉沉溺溺,和沒有生命的寵物打交道,打造出生有可戀的理由。

當年的小伙子早已成家立室,一天,終於走近那多年追求的夢想,站在剛接收到的住宅單位內,但見窗外遠山層巒伴著水天一色,在感謝蒼天待我不薄之餘,更開始打量放些甚麼伴我起居。這一刻,那身裁修長、一身銀光冷酷的鉛筆頭形喇叭,那可陳列六件藝術品的光碟展覽台,那裝有現代科技的摩登音樂匣,那可日以夜不停輪迴演唱的鐳射唱片機。那夢迴多年的沉積記憶,一一從茫茫腦海中浮現出來。

家有妻房,如何立妾,要太座肯首方可登堂入室,但見美人兮天一方,便帶同太太一齊去選美。又到陳列室去,店員慇懃有禮地介紹,他不知道,對用眼睛揀選音響器材的人,甚麼高度傳真、技術指標和數學程式都是一樣難以理解。不要告訴我這低音不足,那個高音不純,高度不傳真時,還不是擺著看的居多!挑選美女始終還是看面貌身裁,智慧只是電視選美節目的囈語。看那纖長秀巧,光潔銀白的一身素淨,配以長長黑面紗,清麗中見嫵媚,冷艷裡帶著高貴,未開腔已令你心動,一見使人終情,女士也不能忘懷。女主人左右顧盼一會後,心想放在廳堂也不覺失禮,一把拉著我到邊傍悄悄問花費多少。回話。沉吟,沉吟……「你真識貨,下不違例。」女主人肯首。如獲至寶,暗道:「今天,我終於可以擁有!」

又一個下午,又一次路經,店員覺得面善,連忙過來招呼,繼而拿出新到的電話細說各種好處。只是我心有所屬,想著甚麼時候會出現一款電視機,適合我的家居生活,臨走前,不忘多拿一本目錄,如是這般,家中收藏的目錄又多了好幾本。只是有一天,大事不好了,電視上有廣告出賣我的寶貝,打開報紙,只見示範單位放著多部。翻閱雜誌,救命呀!某名女人的住所內也有一套和我家裡的一式一樣。

每次走過陳列室時,還是進入一看,從前相熟的店員不見了,換了別的上前跟我打招呼。臨走前,不忘多拿一本目錄,只是今天的目錄變了中文版。跟我們一起實行普及母語,以改善跟大伙兒溝通。唉!管他曝光過度,街坊熟稔,沒有理由因旁人慣熟而貶低心中女神的地位吧?我又不是第一天著迷,只是少了一個品味符號,減了一點優皮,卻多了許多同好。回家路上,只希望家中的電視快點兒壞掉,因為今天看見一個新設計,電視、鐳射影碟機一應俱全,放在家中應該很合適!

後記一

北歐移民的窈窕淑女果然有性格,也可能水土不服,初入家門時已開始耍性兒發脾氣,住了一個星期已經不肯開腔罷唱,只有請娘家的人過來料理,可是嬌嗔大發,就是拒絕合作,只有請人帶她回娘家,找個較高明的醫生給她把脈調理,做做心理治療。果然回門一週後,開始懂得溫婉體貼,晚上給我奏小夜曲催眠,客到時更會玩爵士助興,幾乎比原來的女主人還要出色。

只是人無千日好,來家三載,始終未能適應東南亞的天氣,一到清明時節雨紛紛便開始失魂,想信是患了風濕關節炎,總拿不穩鐳射唱片,無法施展唱腔,朝夕相對幾年,不忍送他回娘家調理而有一刻的分離,忽然靈機一觸,便取出風筒,給她吹吹熱風軀除濕氣。果然湊效,又可以握緊唱片,繼續開聲唱詠。只是積病成癮,幾乎每次都要先給她軀風才肯為我服務,想不到初夏才開始,她便好像一頭雪橇犬,熱得發瘟,痴痴呆呆起來,又變得不識唱歌,搞得我周身發滾,便開動空調給自己降溫,誰知當室內清涼下來,嘆飽冷氣的北地胭脂又不自覺地哼起佐治威斯頓的十二月……很渴望冷冷的冬日快快來臨!


後記二

終於都要做了個更換器官的手術才回復狀態,娘家的保姆說應該小心照顧,因為香港空氣差,塵埃大,請她開腔前要先給她清清喉嚨,唱前做些清理,抺抺鐳射頭,那就不會有那麼費勁,不會那麼容易喉嚨受損,此後多年來我對她都體貼有嘉,她亦盡心回報,多個晚上,伴著我做月光料理(moonlighting),讓我在勞累的日子可以感受爵士悠悠。

可惜時移世易,近日又有另一個煩惱。兩隻喇吧,本是一對Twins,或許來家已有一段日子,開始有點貌合神離?一邊聲道拒絕開腔,立體聲變了個人秀。只有請她娘家的大夫過來料理,不知是否因為羞見醫生,突然又乖乖聽話,左右兩聲合唱起來,和好如昔,便即時打電話去娘家處說不用過來診症。誰知過了數天,又故態復萌。真是要想想辦法,找人把她們好好修理修理。希望只需小補,不用大修。

近年雖然環球極度不穩,但經過多年,家中電視的畫面卻還是出奇的穩定,想換新電視似乎還要等一等,誰知何時不會出現另一個雷曼!



後記三

日前女主人抗議,說為甚麼「比原來的女主人還要出色」?提醒在下這個妾是她幫手立的,二則沒有她是悉心打理,時時勤拂擦,這個妾早已黯然失色。遊戲文章忘了形,在此要特別多謝女主人的安排與調教!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幸.福.生.活




他抬頭仰望,目光中充滿了懇求,眉心中銷著刀刻似的愁緒;他一面黧黑,雙眼睜大,兩顆焦慮的眼珠令人不想多望;他是一個沒有下肢,用雙手撥動兩個輪子走動的人;他溜到我後面,呢喃著一些甚麼。我不懂他的語言,但也知他想要些甚麼;我知他在我後面等著,但我想他快點走開。

在一個炎炎的夏日裡,我在金邊中央市場一帶四處蹓躂,飽覽異國的土產方物。不同的木器雕刻、手做紡織、金屬器皿等堆滿了許多個小攤子,在洪洪日光下,眼前盡是繽紛,濃艷的布履攢簇閃爍的盤缽,光彩飽滿像許多明信片一列排開。密麻麻的的貨品處處耀眼,四看張望已覺目眩,白日裡我夢著擁有。只是回身一轉,他仍然在我的背後,額角沁滿汗珠,閃閃滴亮。

他或許有特異觸覺,看得出跟著我會終有收獲,他一直在後面等著,不知是我不喜歡別人跟在背後或是一時心軟,有點被他的耐性打動,覺得做人應有點憐憫之心,想給他一點甚麼,讓大家都有個安樂。柬甫寨在內戰期間,許多人遇到不幸,他或許是給地雷炸掉雙腳變成殘廢吧!可是到外地旅遊的人都聽過,不要做好心,不要施捨給任何人 ,否則便會很麻煩,一人之後,會引來纒擾不絕的乞求。

我小心翼翼叫同伴遮掩著,悄悄地轉身,想靜靜地掏出兩片殘破剝落的柬幣,塞到他的手中,那就神不知,鬼不覺,當作沒有事情發生過。想不到小小的布施也變得那麼鬼崇。需要金錢扶助的人都有第六感覺,好像大家都「收」到我的意圖,就在銀包打開而錢未掏出之際,霎時間輪椅之後多了好幾個人。我立刻收手,裝做若無其事地走開,否則真的引來一群人便不得了。他發覺本將到手的化為烏有,即時冒火,回頭向同胞咆哮,嘰哩咕嚕破口大罵。雙手不停在空中亂撩比劃,幾乎要從輪椅上跳起來,我見勢色不對,走為上著,像個無牌小販,匆忙離開轉入市集內的小巷,希望沒有人會追趕上來!

在狹窄的巷子內,四處都是攤檔,周圍擺滿貨品,十分侷促擠迫,以為他會知難而退,不會跟著來,誰知他不單沒有放棄,反而出盡狠勁,用力搓動手中的兩個輪子,在後窮追不捨。我的一雙腿也不能擺脫他的兩個輪子。兜轉之間,跟本沒有機會細想這是怎麼樣的一會事,只是擔心他後面是否跟著一群人。罷了、罷了。時間也差不多,索性早點返回在等候的旅遊車去!

穿出市集,只見等候我的那一輛車在馬路對面,可是交通繁忙,摩托車的響號無間,除非冒著被撞倒的危險,很難走過馬路。一瞬間他搓着輪椅上趕到,見我想橫過馬路,立即會意,雙手只一搓,輪椅迅即轆轆滾動,他到馬路中央,擋在我的前面,右手攔著背後的車輛,左手揮動,示意我可以安全過路。這一刻,他,一個沒有了雙腿的人,只用一雙手,令四肢健全的我汗顏。這一刻,他殘而不廢,用他僅餘的兩肢,替我開路,為自己生活,努力活著!

過了馬路,大家都鬆一口氣,他的付出終於沒有白費,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我也可以如釋重負了,減輕了一點內疚,我付出的和他相比,太微不足道了,這一刻,深深地體會到 — 可以布施,已極幸福!

2009年11月7日星期六

活得很快活


中環跳上叮叮,從後梯登到上層,坐下時只覺驚紅一,覺得是否眼花,甫即轉身,想看清楚背後斜斜坐著的是不是個老人家。

集中再多看一眼,肯定是個老人家,身穿粉紅閃閃毛毛外褸。天氣大約廿度,仍感受到一身毛茸茸的娘娘熱火迫過來,我也為之一額汗,忍不往仔細地觀察那一身打扮。

在白髮盡梳腦後的前額下,掛著遮去半邊臉的銀框黑超,粗線條中托著幾分典雅,一臉黝黑勾勒出許多人生軌跡,看不見眼神的面容引來一車的奇異目光。同樣耀眼的還有那穿過粉紅毛管伸延出來,搖擺著金銀膶的一隻手,食指微動中拍和著一粒不知是真是假的全美指環。圍在黧黑的手指,翠綠化作慘綠的蛋玉比我的姆子頭還要大,兩相輝映的是另一隻手上的一方肥厚白玉介,天圓地方拼出了零與一的無限,綠白如山似水幻映著城市風光。胸前攤開蒙地利安Downtown Boggie Woggie襯著車來車往的節拍,看似經過一夜浸淫成藍色的方格睡意仍未換下,一切韻律都收束在牛仔褲內,用地獄天使魔法打造的骷髏骨皮帶緊緊扣實,褲管擦出縱橫交錯的水磨風霜,黳黑皮靴翻起的光采掩藏著許多路上塵埃。挺起沒有肚腩的腰板,絕不失禮那一身打扮。站得住腳的衣履裝置下披著無比的勇氣與激情,野艷潮爆盡誇,時下的潮人也要靠邊站!

傍邊有兩個女士掩嘴冷笑,在想笑又不敢笑之間,報以我一個曖昧的微笑。

要找齊這一身道具可絕不簡單,如此精心策劃的形象設計,絕對打破性別與年齡的界限,衝著與世俗的想法與歧視的冷眼,真虧老伯的感作感為與感想!

在上環西港城前跳下叮叮,去到一個影樓上,與樓主講述剛才所見,攝影師笑答曰:「他一定活得很快活!」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我思我所不在



某年搬入新居,看見遠方山島之間,有一水口,一望無際,相信是個好風水!日子久了,才發覺那個水口只是水氣靄靄的錯覺,碧藍天、海澄明的日子,才知道山後有山,島後有島,看似無盡的水口只是想當然,心安理得的感覺。後來才知道,眾山環抱的一彎水,才是尚佳的好風水!

好的只須覺得好,只要心裡喜歡,眼前一切都美好,也不用細分真與假。但當發覺事與願違,是否真的是無所謂?或是變得無所適從呢?在善惡好壞,真假虛實之間,如何面對?在認真與粗疏,計較與隨緣之間,又如何取捨?那已超越是非題的選擇,而是快思邏輯的想象,心理作用的判斷了。

浪淘沙盡,水落石出,一切皆是象罔,真理只是有限生命裡的局部認知。即使耗盡了一生,做足了參考,讀遍了經籍,信仰了宗教,回顧了歷史,預計了發展,研究了科學,推算了未來,眼前所見,心中所思,一切一切還是受個人感官所限,一個人的認知只是一百億個神經元的不同組合,然而科學家說那組合比整個宇宙還要複雜。腦袋中自有另一個宇宙。心有所感時,個人的苦樂可以慟天恫地,天地也變得渺小。

智者教我們應超然物外,與萬物齊觀。無為如老莊,也有為地給我們講逍遙養生之道。佛陀參透人生苦樂,看破紅塵,也禁不住入世普渡眾生,還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全知全能的上帝,能知過去與未來,早已清楚誰上天堂誰落地獄,還是讓祂的子民來世界走一遭,感恩祂的聰明設計。世間從此多了無盡的悲欣交集;但不用擔心,耶和華長伴你我左右。傳教士想引導一隻迷途羔羊;只有告知得到了上帝的特別眷顧,准以悠長假期,繼續思想旅遊,蒙主寵召時,自當歸隊。

天地之間,是我思故我在,還是我不思故我不在,是莊周還是是彩蝶,是在樹下蟻洞內,還是在悲情城市中,是上帝的地獄,還是人們幻想的人世,仍是走著人間道還是已登天界。

讓我們各自來開發一場好夢,在夢𥚃與夢醒之間,請不要打擾別人的好夢。不知是醒是夢的我,希望也沒有打擾你的好夢。夢裡,我思我所不在,思想那難以想像的森羅萬象。


2009年11月4日星期三

未能設計的人生



上東京塔,多為登高臨遠,望盡東京市內的無盡繁華,誰知高高在上,眼底下也只是密密麻麻。最令人覺察的,反是高速公路上往來不絕的來去穿梭。有多少人知道,近在咫尺,馬路對面的增上寺,住著東京最純潔的一群?

寺中一角,滿佈一排一排的小風車,微風過處,車葉化作五彩繽紛。每個風車都插在一個小地藏身旁,他們各有面貌,有些悠然自得,有些淘氣滑稽,每個都有一副惹人疼愛的表情。風來風去,車葉停停轉轉,時而你轉我停,時而我停你轉,風吹雨打間,花開花落。

每個小地藏下面,都埋藏著一個早夭的嬰兒,離開母體不久又返歸塵土,睡在地下,等待下次的人生。是上天的無心?是父母的不配或是人為的疏忽?他們都沒有選擇。天地間就是有這樣的恩情與不仁。他們曾經有過生命,卻從未擁有過人生。他們或許曾經感覺到一絲的光芒,不久又回復一片漆黑,幾番的月圓月缺,他們已渡過了百歲長者無法體會的一生。

不要為我們嘆息,如果生命只有今生今世,我們雖未嘗擁有過歡樂,但也不曾感到多少痛苦,如果來生可以再見,我們不久便會轉世為人,我們這一生沒有罪孽與過失,只有失去機會的遺憾,可憐父母們傷透了心。我們只是暫時棲息在這裡,等待來生。

當你走過時,請你撥撥身邊那一葉沒有隨風起轉的風車,轉吧轉吧,讓那葉葉轉化成花花。讓我隨著天地呼吸,花開羽化。

今天你所見到的,只是家人對我們的一點懷念,留在人海裡的一個回憶與痕跡,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到從那裡走過,我只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來去之間,比別人跑得快了一點,多走一遍。祈盼著再次緣來,如旋轉風車般轉起姿彩,轉出另一個人生。

或許今日從遠方跑來憑弔我們的你,便是許多年前躺在那邊黃土地下的一個。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養狗,想清楚沒有!



網上看到一個殺狗記故事,報導國內一個妻子因不想丈夫養的「黑虎」搞亂新居,在屢趕不走後,趁丈夫出外公幹之際,請來四名殺手去殺狗,結果在把狗當做家人的男人發現後,無法忍受妻子何以那麼殘忍,決定遷出搞離婚。女人同樣震驚,質疑甚麼對他才是更重要,是老婆還是一條狗?

當別人想要你的消失時候,究竟做一條狗是否還要忠心耿耿,死也要跟著主人,還是該識相點,懂得過主,以求皆大歡喜,保著狗命。死也不走的黑虎命中註定黑苦,不知是死而無憾還是死不暝目?

是女人太累人,男人太難忍,還是那條狗太狗?

太太識做一點,是否該同丈夫商量,為那條狗作妥善安排。但如果老公聰明一點便不應搬進一個不宜養狗的新居,結果搞到妻離狗死。如果男女雙方互相了解多一點,又是否可以避免為一隻狗而至閙至離婚收場。行事多些為人為狗設想與計劃,就不會搞到狗死人狂。

千萬拜託,不要娶一個狼心狗肺的老婆,也不是嫁一個愛狗多個愛人的老公!更不要做一條「狗養的」狗!

弔詭是同一篇報導引述北京師範大學的研究指出,養竉物者較其他人開心。有沒有「狗」錯?報導又提及瘋狗症個案急升,當年頭「狗」個月便有一千三百人死於瘋狗症。

究竟養狗令人家庭和睦還是令人婚姻破滅還是令人死於瘋狗症還是令人的鄰居被惡狗咬傷還是令人狗亂吠?

養狗是令人好開心還是令狗好痛心,令人活得更加快活還是令狗死得更加痛快?不愛人的人如何愛護動物,養狗,想清楚沒有!


2009年10月31日星期六

名牌手錶與心中的滴答滴答


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那時我初入理工學院攻讀設計,覺得這種錶很俗氣,寧可帶塑膠電子錶也不要甚麼勞什子。少年心性,父親用過的東西,更加有點抗拒,全不稀罕,舊品勿用。

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父親又舊事重提了,他已忘記了從前說過同一番話。那是我已從海外歸來,開始從事設計工作。年紀大了,也就多些包容,少點盛氣,既然父親一再想把這個手錶給我,多年來的一番心意,便欣然接受。父親聽了,很高興地返回房間,一陣翻動聲響過後,他從房間出來時,手中多了一隻鋼錶,他一面搓擦,一面跟我說:「我這隻手錶不錯吧,我只戴了一段很短的時間,還很新淨呢!放在櫃桶裡太浪費了。」我把它帶上,發覺錶面雖然花了一點,金屬啞了色,但大致還是很新淨呢!做型簡單,實而不華,無花無巧,感覺不錯。接著父親又說:「這個錶其實也不是我自己買的,我那有心思去買甚麼勞,我只需要一個準時方便的手錶,甚麼名牌都不大適合我。那一年,有個朋友向我借了錢,後來沒有錢還,便拿出一張當票給我,叫我去贖了這個錶來扺償!說這樣好過益了二叔公,還說只帶了這個錶個多月,我看他都是不會有錢還,只有贖了這個錶,這個錶我只帶了很短時間,經常忘記上鏈,嫌它煩,也就轉回戴個自動上鏈的算了,一直都是放在櫃桶裡,你拿來用便最好不過。放在那裡太浪費了!」

想不到這已是第三手了,之前還有沒有更多主人呢?要把心頭好高舉上大押那個櫃檯時一定不好受。名錶在手,卻無法掌握著時間,賭去的歲月換來一身債。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拿了手錶到總代理維修,重新打磨抹油。那天接待員手中接過修整好的手錶,打開錶盒時,發覺整個錶煥然一新,金屬錶殼和錶帶都打磨得閃閃發光,錶面上的花痕不見了,像個新錶,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著,滴答滴答,聲音雖然細小,但那穩定的節奏感絕不含糊,滴答滴答!

換了手錶幾天,午飯時,同事好奇地問:「咿!是不是個勞力士?」我答是,也說這是我父親給我的,同事們都很感興趣,他們叫我除下來給他們把玩,只見一個同事把手錶帶上,我看他們的瞳孔也放大了,忽然覺得名牌的魅力真不小!


起初我也很有耐心地不時上鏈,看見手錶花了,便拿出擦銅水來打磨,盡量保持手錶光耀如新,但過了一段日子後,工作繁忙,偶然忘記了上鏈,便要從新調較時間,反覆如是,漸漸覺得十分麻煩。不久消失了的花痕又再重現,也懶得花時間搓擦。有一次,錶帶忽然鬆脫了一節,若不是及時一把找著,幾乎跌在地上。既然錶帶斷了,也就像父親一樣,把手錶放進櫃桶裡,心想有空才拿去修理吧!於是便買了個電子錶,不再花心思去理會這個上鏈和調較時間的問題,很快便適應過去,再沒有理會上鏈的那一回事了。以後如有機件失靈,錶帶折斷,便換個新的了事,生活總覺忙、忙、忙,時間總是趕、趕、趕。最後連多戴一個手錶也覺得煩,加上手電隨身,便以之代錶看時間了。

時間總是不夠用,忙甚麼呢?發覺花了許多時間在修補急趕而做成的錯失。最無奈的是不少錯失是別人的問題,回心一想,自己的錯失也許會浪費了其他人不少光陰吧!大家在消耗和追趕著時間的同時,卻不經意地錯失了許多好時光。

從早上電子鬧鐘呼喚開始,便得依從交通班次表,通過入閘機;回到公司,便需打卡鐘。用電飯煲煲飯必先調較時間掣,焗鷄蒸魚也得先按動時間掣,洗衣服更不可不預較時間;連睡覺的時間都因電視全日節目結束才開始,睡前想聽點音樂也得先較時間掣,不想遲到更必需較閙鐘。生活時鐘多得很,全都很有秩序似的,大家變成了一個個跟著跳字錶活動的物體,跟著時光流逝!馬爾代夫的漁夫要出海打漁時才工作,有空時便悠閒地過活;不少中產階級卻長年累月地拼命工作,為的是到馬爾代夫釣魚。到底甚麼才是與時並進?甚麼才是好生活?

這些年來,每晚八時後地鐵站內仍有許多剛下班的上班族。無償加班再不是設計師們抱怨的藉口,保著飯碗已是許多人朝九晚九的理由。只是不知何解,經濟差了,還是那麼多人加班。中式酒樓內,茶客眾多,待應不足的場面令人好不耐煩,港式飲茶要顧客洗杯洗筷,長年累月的不安已變成生活習慣。時間變成日夜追趕,生活交由生活安排。

或許也是拿出手動調教的手錶,把它帶著,重新把握那上鍊的時間,更重要的,便是好好珍惜那些不用上鍊的時間!心中的滴答滴答……。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2009年10月29日星期四

東瀛包裝與經驗設計與民族精神


在大阪專買家俱生活精品的ACTUS店內,看見了一個令人注目的茶几,几面形狀甚似野口勇(Nochuchi)的經典桌子形狀,不同的是前者細小很多,几面是木而非玻璃,較特別的是几面中間稍為凹陷,像一個淺淺的碟子,紅藍黑三款一字排開。最搶眼的便是那個火辣的紅色,紅艷艷,令我聯想起二十年代的火紅歲月,那時包浩斯的教員Moholy-Nagy、Bayer正值年輕赤誠,設計為了打造烏托邦; 蘇俄的 Lissitzky、Rodchenko 激情燒著構成主義,以強烈的紅黑海報表現理想新世界。 Lissitzky 更以尖銳的紅三角插向那白俄的缺口,用力之猛,多年後仍能打動 Zaha Hadid。而荷蘭的 Mondrian 和 Van Doseburg 則以紅黃藍向世界展示新「風格」, De Stijl 把所有顏色簡化為三原色,一時間,多彩令人俗。三原色中,又有誰比紅色更霸道。常人不敢隨意把一片大紅覆蓋在身,但一部紅色跑車掠過時,誰不會為之側目。遇上紅裙飄飄,更加容易令人失魂!但熱情過後,赤子之情不再時,紅色看似是膚淺和帶著原始!可是那一刻,又被那紅色打動!我折腰蹲下細看那金屬支架,輕輕觸摸那盤子的木質紋理,感覺那遙遠的紅黃藍,包浩斯的冷酷!

一直未能忘記 Eileen Gray 設計的那個圓形茶几,本來放在 Le Corbusier 的 Chasie Longue 旁便是最佳配襯,但他對她有些特殊感覺,靜悄悄在她建造的 E1027 的後山,建了另一個家,不知是想親近還是方便靜靜偷窺。總之,Le Corbusier 死也要死在 Gray 故居前的那個海灘。今天,Chasie Longue 加 E1027 茶几的組合已經變成樣板,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好像一對歡喜冤家反面前的合影, 一時交往揮不去個中的種種瓜葛與不安。

我想給年邁卻仍是型仔的 Chasie Longue 換個新配搭,想像在他旁邊放一個妙齡少艾更能引來艷羡目光。 計算著如何搬她回家,好讓家中那個 Corbusier 化身不再孤孤獨獨。

神遊歸來,舉頭回望,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蓄了小鬍子的漢子正彬彬有禮地站在背後。明知日本人的英語有限,可惜我的日語更有限,還是用英語向他查詢。誰知他不但聽得懂我的意思,還給我清晰的答覆,明碼實價的,不用討價還價,只擔心的是如何把這件不大不小的東西搬上飛機,帶回香港,問他有沒有甚麼瓦通紙箱裝載,又或有沒有未曾裝配好的套件,好讓我回家自己安裝,他說這批剛巧是特價貨品,如果要未裝配的,只有到另外一間鋪找才有存貨,可惜我明天便要上機,只好細心檢查眼前這唯一的紅茶几,認定它完好無損後,便跟他商量如何包裝。

他有禮地叫我等他一會,回來時身旁多了一名年青哥兒,同樣地,十分彬彬有禮,亦以流利的英語和我交談,說得比他的上司還要好呢,他給我遞上名片,原來是田川泰(Tai Ishikawa),跟著我們便研究如何把這件體積不小又形狀不規則的茶几包好。由於職業習慣,我心中即時構思了好幾個方案,其中有把固定几面和金屬腳的縲絲鬆開,然後把面板翻轉,再作包裝,對方說中間除了用縲絲固定外,可能還用了其他方法固定,擔心分開之後,無法穩固地從新裝置。我又想了其他方案,他都覺得不大理想,他建議把几面抽出,先用波波膠包好几面,然後把它反轉,置於支架之上,心想這個形狀十分古怪,包好後一定是一些奇形怪狀,不大可行吧?認為不如把几子的高度調至最低,就這樣打包好了,這樣雖然是大一點,但包好後還是一個較完整的一件,不會三尖八角。

這時太太便說還是讓他處理吧,要相信日本人做包裝自有一手。正是一言驚醒,他們不是有許多講解包裝的書籍嗎,而且手上有關包裝做盒的參考書,大都是日本人編寫的呢!想到自己做設計時,最怕客戶知其一不知其二,硬要我跟他們的意思而不接受我的專業意見,泰哥兒雖然不是甚麼設計師,但有關包裝貨物的經驗,我是門外漢而他才是專業人士,應該對他有信心才是,為甚麼自己也習染了一般客戶的通病?幸好太太提醒,就聽他的意思做吧。

為免大家有壓力,實不宜從旁監視,便到店內其他角落瀏覽,也發現了不少精緻的用品和家具,只是許多都無法帶上機。遊走一圈後,返回原地,茶几已經包好,果然十分固,他禮貌周周地向我倆道別。提著這件包裹飛回香港,應該使命必達。


來到機場,跟日航地勤人員講明,此物不堪碰撞,請多多關照,不可過一般行李輸送帶,那位小姐温柔地點頭,把那件包裹另外放好,果然對人對物都十分關懷。

抵港後,兩件寄艙行李都已先後到手,但行李輸送帶上還不見我的特別包裹。正想去詢問處查問,誰知回頭已見一位穿著日航制服的地勤人員,正襟危立在一輛手推車旁,上面盛載著我的等待。

這樣體貼的特別安排,帶回家的不單是從日本購得的意國工藝,還有待客有道的東瀛體貼。從銷售到包裝而至運送,不同人手都是國家的團隊,讓旅客處處留下好印象。原來對日本人來說經驗設計不只是新興的設計理念,更是世代相傳的民族精神!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閱讀中的設計


夜看錢鐘書遺孀楊絳寫的《我們仨》,張看近代文壇殿堂人物的家庭生活點滴。想想生於一九一一,辛亥年間的老太,只差兩年便滿百歲,懷著大半個世紀的回憶,牽來段段時光倒流,流出許多悲欣交集,不但寫盡她與錢鐘書婚後的大半生,更記述了她倆唯一的女兒錢媛的一身。我們仨餘下一個我,是何等的感受!

愛好文學的,《圍城》不用多說,想起某年與一個朋友初見面,別時他手贈予我的,是從他書架中拿出來的《寫在人生邊上》,從前朋友與你分享的,不是老翻檔案,而是精神良品。

年代久遠老去的作家對新人類或許很遙遠,但書中記述了一段往事,卻可讓今日做設計的朋友想一想,當代文人日子不好過,老太提到胡喬木曾經特別照顧過錢家,其中一段說: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相識對我們說:「胡喬木只把他最好的面給你們看。」
我們讀書,總是從一本書的最高境界來欣賞和品評。我們使用繩子,總是從最薄弱的一段來斷定繩子的質量。坐冷凳的書呆子,待人不妨讀書般讀;政治家或企業家等也許把人當作繩子使用。鐘書待喬木同志是把他當書讀。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朋友說:「天下世界,最苦惱的人是胡喬木。因為他思想問題,總是從第一度想起,直想到一百八十度,往往走自己的對立面去,自相矛盾,苦惱不愖。」喬木同志想問題確會這樣真負責。但是我覺得他到我家來,是放下政治思想而休息一會兒。他是姶自己放假,所以非常愉快。

且不要理會胡喬木的特殊身份及與錢鐘書的校友關係,也不要計較楊絳是否因為胡氏對錢家的關照而講好話。但她提到的看書和用繩的侍人態度,看事從一度看到一百八十度正是現代設計師需要的胸𦡞與視野。

要求現代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真的有點難,問誰又能做到呢,盡力試試吧。用別人時不要忽略欣賞他人的種種好處;著眼增加經濟消費時不忘留意資源消耗,看事不在表面而是多角度。



早上看報,看到田壯壯,說起選用小田切讓做《狼災記》主角的原因。除了是考慮海外市場外,他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解釋:

日本人的文化是在唐朝代學習過來的,用一些很藝術的形式保留著,茶道,花道、劍道、書法等,而他們對人生的態度,也是很天然,很不在意似的,因此日本演員很有藝術感和傳統感,很有古意。這些東西,中國演員已經沒有了,我們變得很勢利,很實用。(經濟日報.C2.Oct 29, 2009)

不在意的說法可堪商榷,但用藝術保存確實值得細味。追源溯流,日本向來都在意地使異國事物化為自然,把美好的外國事物升華為自家文化,使那些從中土傳入的「唐物」變成「和味」,從仰慕到品味,從品味到融入而至散發無盡東瀛風采。

我們的文化,慢慢地給可樂與星巴克稀釋,中國城市開始變得很香港,人文故里消失,屋邨四起,拆去古城,築起圍城。

文化之可以成為產業,並不是因為文化可以作為商品推銷,而是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文化內涵?忽然記起在一次香港設計迎商週上,聽到一把聲音說在九七後開始學習愛國,腦海一時未能平息。楊絳說:「我們從不唱愛國調,非但不唱,還不愛聽……我們是文化人,愛祖國的文化,愛祖國的文字,愛祖國的言語。」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香山禪語

對一個南方人來說,十月的北京已覺有點輕寒冷峭,但一片艷陽卻是旅遊的好季節。除了長城故宮、天壇北大等遊客必到的地方外,我心中自有一個嚮往。一個清早,我特別早起,拖著行李,輾輾轉轉,先擠上公車,在車廂內和北京市民親密地混作一圈,嗅著乘客的呼吸,聽著售票員的吆喝,從前門搖搖晃晃地來到北京動物園,只是我的目的不是為了看熊貓,而是要轉搭另一程巴士往二十公里外的香山,在香山飯店住一晚,好好觀摩貝聿銘設計的酒店,順便一看趙無極的水墨抽象。昔逢金風十月,當然也不會錯過欣賞香山紅葉的大好時光!

往市外的公車乘客略為減少,終於可以坐下來,看看窗外的景致,只覺樓房漸渺,路邊兩旁樹蔭漸密,車行十多多分鐘便覺身在郊野,北京彷彿已在紅塵外,原來香山離開天安門不太遠呢!又有多少人知道,在那號稱世界最大,歷盡風起雲湧的廣場,在不到一小時的車程以外,別有一片清幽。


聞名不如見面,香山飯店可沒照片裡的風光,看來有點兒失修,有點殘舊。怪不得趙無極說如今他不想去,貝聿銘也不想去。只是貝聿銘卻說每次到北京都會到那裡一住。兩位傑出華人的氣質過性,於此可見各有風貌。只是我去之前只聽聞到京必住的說話,而後來才知有不想去的講法。

香山飯店落成已有廿載,縱使維修不足,但亦難掩原來的名家風範,一個融合傳統的中國四合院概念和現代主義的構思,清諧簡潔,沒有堆金雕鏤的俗氣,只用簡約的幾何併合一些中式圖案作裝飾,灰色素白雅淡為主,樓底甚高,卻只得數層,四邊房間,圍著中亭,構成一個寬敞的大堂。最搶眼的,還是貝老的招牌本色,教人感到一室皆春的天然棌光。從房間外的走廊向下俯瞰,可見光影流動,大堂是一幅日夜不同的風景畫,隨著客人的閒坐或走動,在一大片冰裂紋樣的地毯上展開。中堂右邊是兩間飯廳,後方是咖啡室,也是趙無極兩幅抽象潑墨的所在,趙氏自述當年繪畫這兩幅水墨之時,正藉喪妻之痛,無心力造油畫。不知是否這個原故,總覺得這兩幅作品不是趙氏的本色,遠不及當年在香港藝術中心所見到的油畫動人,雖然水墨本質較油彩透明空靈,但目下所見,只覺墨色乾涸,筆觸散亂,和他的油畫相差太遠了,是否真的是個有心無力之作?或是當時生死兩茫茫,已經心神枯萎呢?也怪不得他不想再到香山飯店了,就當這是潑出去的水吧,唉,是括出去的墨!

香山飯店除了本身是一個動人的建築外,其誘人之處便是只在此山中,像一個文人高士靜隱於林深不知何處。店中有林,林中有店,出門轉個彎已在山蔭道上了。沿著山路逶迤而行,兜兜轉轉來到半山,只見路邊有一株青松從牆頭高高拔起,對面有一道女牆,正好坐下來歇腳聽松風,享受山野中的空靈,坐下來才見遠處也有兩個僧侶坐著,一面眺望著遠方迷濛的北京市,一面品茗聊天。也聽不見他們說的是禪門佛語或是人間閒話,林籟中鳥語伴唱,日光在樹影中閒踱。行行重行行,後來才發覺,今天,這兩個出家人也是一對旅遊人。悠悠的在我背後,靜靜地又在我前頭。

前行不遠,是香山寺的遺址,古剎始建於金大定二十六年(1186),乾隆間,寺院得以重修 ,並名為香山大永安寺,有五層大殿,前有石坊山門、鐘鼓樓與城垣、紅牆碧瓦本來靜掩在青松翠柏中。此時此地,頹牆敗瓦也難尋,眼底所見,只剩下散落四方的土墩地台,從分佈面積之廣大,隱約可想像當年香火之鼎盛,早晚兩課時,必定是眾僧喃嘸,阿彌陀佛,梵聲繞樑。但經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兩次浩劫後,如今寺去物淨,鐘鼓啞然, 僅餘正殿前的石屏、石碑和台階等熬得著火燹的少數頑石。四下雖是無聲,卻默默地留住了無盡的人世滄桑。遠遠的從南方小島跑到這裡來,旅人所追求的是尋回了歷史的喜悅,或是懷緬過去的唏噓呢!還好,沒有亂影抓拍的遊客,石屏台階可以靜靜地入定了。這裡沒有像山下入口處般張燈結彩,更沒有不守齋的家鄉雞與麥當勞。

香山十月,並不盡是紅葉飄飄,想多看點斑斑紅艷的色彩只有往上爬,向高處尋。繞過古剎遺跡,攀上其後方的梯級,抄山路小徑一味高攀往上走,只見叢草漸多,心想要快點上到高處,最快自然是向上爬,走之字形的大路可能要慢許多吧!遂繼續往前行和向上爬,慢慢也分不出是山徑或是叢林,山勢愈是陡峭,四野更是無人,但見離開紅葉片片的山頂還有很遠呢!正狐疑是否走錯了路,回頭又心有不甘,眼前好像無路,才知急功近利是可以抺煞了本來的悠閒。正在惆悵之際,發覺山下的草叢中,有人像猴子上樹般的身手,急爬亂撥從山下衝上來,只見那人一面爬行一面撿拾周圍遭人拋棄的物品,找到鋁罐便將之一腳踩扁,放入袋中,其他膠樽紙盒則往後扔,原來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拾荒者。想他必定熟悉這個山頭,今回有救了。


見他走近時便問道:「請問這裡有甚麼路可以上山的?」
他仰頭望了我一眼,有點不屑,有點不耐煩,有點好奇地冷冷說道:
「漫山遍野皆是路,你叫我怎樣回答你。」
「這裡必定有山路吧?」
「你喜歡怎樣走便怎樣走吧,有甚麼山路。」
說吧,莫明奇妙的盯了我兩眼,示意你還是讓開吧,不要擋著去路,阻著幹活,跟著頭也不回,迅即往上攀爬而去,我雙眼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叢中,心中卻玩味著他的幾句話。頓然若有所悟,方知久住城市的人,對路的認知原來是多麼的淺窄。

眼見日色將暮,為免夜迷山上,只有乖乖地從來處回去吧。此後登高行旅時,漫山遍野皆是路了! 如有道途險阻,路自然會行出來了!

旅遊設計.現實版與虛擬版

當古鎮變成遊客區,住宅變成故居,古意蕩然無存,生活化作生計。當本地習俗變成地方色彩,街頭小吃變成地方美食,餘下的只是一盤生意,一顆顆前人種給後人的搖錢樹,美稱之為文化遺產。供一羣羣遊客,把古蹟當作主題公園耍樂,讓一批批不知文物為何物的高等動物踐踏。旅遊業是經濟來源,還是對古代文物之坑葬?

走過秦淮河畔,登上黃鶴樓閣,方知想透過旅遊去撫今追昔,已是極其落伍的遐想。騷人墨客已遠,獨行的徐霞客與老殘不知何處,來者多是跟著小旗子而來的野鴨敢死隊,只急於爭奪有利位置去幹盡到此一遊。一聲自由活動後仍是一窩蜂,大伙兒一起擁上,集體謀殺菲林,嘰鴨嘰鴨,風景古蹟被佔領、淪陷、撤退,每天都重演千百遍。在圓明園的石堆中,要等待到西風殘照,天昏地暗得不能再拍照的那一刻,才出現一個沒有人擺哺士的大水法。




沒有理由為為了保護古舊的死物而要今日的生人不吃飯,不要經濟繁榮。只是若非如此,我們是否真的會餓死或變得很窮困。當然不應為小數人的懷古心情而漠視市民的衣食父母,大眾到些一遊的興致。但為甚麼古蹟非要變成景點,景點又必須張燈結綵。是否沒有更好的設計,讓古代文物和現代發展可以並存?近年大家喜歡講包裝,旅遊也不例外,更打起了文化旅遊的旗號,那不知是推廣文化還是令文化媚俗下就。我們當然該尊重不同人對事物有不同的觀感,不同機構有不同的態度,但當每個古蹟都是人山人海,拍友多過本地人的時候,文物都要隔在圍欄內,國寶都要鎖進鐵籠裡。又或當個個旅遊地區都是人工培育,基因改造,到處都是千篇一的景點,入場人數不足的經濟項目。又豈會是可喜的現像!

那一年去到吳哥窟,在小吳哥的護城河外的入口處,旅遊車泊滿馬路,但走過長長的甬道橫過護城河後,裡面雖然遊人眾多,卻無後現代的加添,一切仿似當年,即使新近修補的地方也力求保持原來風貌。又一年來到胡志明的陵園,身邊一位大叔操著三字經破口大罵,只因為那墓地前的花束比中山陵內還要多,我安撫他說他早了點回國觀光了,大扺他有顆龍的心,在國內還未發展旅遊業時便已先人一步。

二○○二年來到南京,在灰藍主調的中山陵內,見那擺滿百多級樓梯的紅黃花蔟比越南國父的陵墓多不知多少倍,極俗鮮艷。伴著漫山紅男綠女,前呼後應,中山先生受歡迎的程度又豈會比胡同志低呢!只願可以跟那大叔交換憑弔中山的年月,感受原來的素淨清幽 — 灰、藍躺在青綠裡的和諧。一片誠心,一份沉默,已是最好的恭敬。陵前清靜,孫中山可以睡得更安息。那天辭別了孫先生,走到明孝陵,冷冷清清,離開的時候,守陵人等我走後立即關閘,回望一片寂然,感覺從古代回來。原來古蹟與名勝雖偶爾有別,但旅人與遊客卻經常同路,不同的只是眼光與心情。

在香山路上,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路邊數銀紙,她頸上掛著一部相機,身旁縛著一隻孔雀。是誰把人當作動物攝獵,把動物當作人的攝影道具?來到鳳凰古城,才知沈從文的邊城變了酒吧街,儍瓜,那個景象不正是黃永玉筆下的燈火繽紛的鳳凰夜色,攪錯了,怎麼用死去的叔輩寫的文字而不用活著的子姪畫的圖畫做reference。如今要講升le!




如果看過阿諾主演的的Total Recall,又或奇洛李維斯所演出的Matrix,便知最精彩的旅遊方式,莫過於此,把旅遊訊息植入腦中,最是高度傳真,不再局限於撫今追昔般的旅遊,眼看手勿動的排隊瀏覽,一切一切,變成如幻似真時光倒流,往西安去,不只可以參觀從墓穴發掘出來的兵馬俑,還可以漫步於二千二百多年前的阿房宮。又或把那時光控制推到六百多年後的華清池畔,暗地窺看那泉水洗滌過的凝脂矯態,那就太動人了。可惜早了點出世,看怕熬不到科幻故事變成現實生活便已作古人,享受不到那時光旅遊之樂。只有退求其次,拿出各種書籍,花點眼神心力,讀著讀著,興之所致時,閉目凝神,啟動腦袋裡的虛擬程式,思想入定,元神出竅,用一百億個神經元,幻想一下子已返回大唐世界,跟李白對影成三人。沒有鴨子兵團,不用排隊觀光。這一刻,沒有比這個方法更讓人思想飛躍了。旅行再不用舟車勞動遠道而來湊熱鬧,只須間中發發白日夢。

可惜可惜,新世代鮮有讀書入定的功力,卻養成熱愛圖象的官能反應,現今科技只能到達電玩的水平,頂多給你三國online game,離Matrix的狀態還差得頗遠,希望facebook或myspace夠大家好好happy多一段日子。

設計師們,不妨把虛擬旅遊視作未來最有潛質的創意工業,不要錯失良機。為保障下一代人的腦根靈活,思想健全,新設計不要忘記融入些前設條件,後設補充。用家必需在跑步機上跑足一定哩數,心跳率必需要達到一定運動量,才可以保持系統運作正常,體能不足免問。久不久要做個唔係小兒科之類的問答遊戲,確保玩家不要差過細路哥。如果要去外太空玩玩,就考考些大學教授懂得問而不懂得答的問題。那就最好不過。無奈,總有些甚麼補習天皇教你過關必殺技或是豬仔團用盡手段把人招來。最弊是,難度太高,新人類索性唔玩。

或許遊戲中心和健體中心不妨找我談談,好好把握商機與未來;教統局或衛生處也不要反應太慢,以防「虛擬旅遊時間差」出現集體感染,給經常做文生事的閒人狂插。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温馨提示設計


Winter, spring, summer and fall
All you have to do is call
And I be there
You've got a friend
Carol King很啱聽!

有段日子很怕花時間買禮送給別人,也不在意有沒有收到禮物,心想朋友情誼,不再乎小小身外物,有需要時便知誰是朋友。

許多時候,收來的禮物不是放在一邊,便是收藏起來。日子久了,也搞不清那些東西放在那裡。隨著年長,搬家多次後,每當清理執拾時,自有一番回憶與驚喜。忽見惠贈之物時,遙想友人當年,又提醒我是打電話發電郵的時候了。慢慢覺得這些從前不在意的小東西,完來是friendship reminder,追隨著人的温馨提示,每每勾起了許多歡欣往事,苦惱時刻。只是許多友人如今已不知去向,無法聯絡了。忽發奇想,每件禮物上都暗藏晶片,可以追蹤連繫上送禮人便太好了!當然設計時必需設有「割𥱊」選項,因為總有些人令你勾起不快與痛心。

那一年她送這個釘書機給我時,心想幹麼給我這種小玩意,這麼細少的釘書機,我抽屜裡那一個比這有力實用得多,我又不是甲蟲車的擁躉,也不是那種喜好把小玩意、小擺設放滿一屋的人,送這個給我幹甚麼?既然收到了,便聽其自然,由得它放在檯頭,以後的日子裡,偶然一瞥,覺得它還有點趣緻,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感覺窗外發生的比檯前擺著的有意思得多,那日子坐對加州五號公路,許多日子看著夕陽西下,只見許多車在斜陽裡飊過。




幾年前又有搬動,收拾時又見到這架小福士,想起了她和她的家人,想起了大家在學院裡時的一番理想,許多不同的爭拗,有為學術理念的,也有私人的雞毛蒜皮。當然也有一起奮鬥的日子,那些通宵不眠,深夜在黑房裡晒相的日子,一同顯影了不少畫面。特別是那一次,她做一個設計習作,功課題目是用書籍形式,介紹一項自己喜愛的運動,她做的是游泳,結果找了我做攝影師,那天她穿了三點式泳衣,大家都有點靦腆,但總算順利完成拍攝。那個晚上,看著她的身影在顯影劑中慢慢由無變有,由淺變深,其中有一張是影了她潛入水中折射拉長了的身影。浮沉在沖盤的葯水中,看見水中的人在身旁拿著拑子在攪動,在紅光燈影,水聲滴噠中,黑房中自成一個世界,眼前一片虛幻。

那是迎新日,來到媽的啡咖(Mom's Cafe),裡面冷清清,和以前在港時參加過的迎新會的氣氛相差太遠了,是不是我來得太早,一個子不高的黃面孔女生走過來,大家你眼望我眼,還是她先開口,問我是不是從香港來的,跟著互通姓名,閒話一會後,才知她是從台灣來的,也是讀平面設計,算起來她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中國人呢!她問我習慣這個陌生環境與否,我說上次來報到時只在校務處停了大半個小時,今天到步至今也只是半個小時左右,也不知這𥚃是怎樣,相信可以適應吧。
她說:「你們男生沒有甚麼大不了,我昨年初來時,有一天在媽的咖啡附近散步,誰知回身一轉時,見到一個一絲不掛的男人站在我後面,若無其事和我說了聲「Hi」,即時嚇呆了,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間,室友見我神經兮兮,問我甚麼事情,她笑我大驚小怪,他們一向都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我們這裡的泳池在Valencia是蠻有名的,他們男男女女許多時到在那裡祼泳晒太陽,有空你可到那裡觀光觀光,大可以眼睛吃冰琪琳呀!」
我只有唯唯諾諾,不知是該表示滿不在乎還是熱切祈待。

有天和一群東方學生和幾個美國學生相約去唐人街吃晚飯,吃飯前,不知為甚麼和她有爭柪,經過一番傾談,總算誤會冰息,臨行前,她告訴我去吃飯的地方,因為人多,各自開車前去,我沒有車,便跟另一個同學前去,如時到達唐人街的鳳城餐館,抵步後奇怪她為甚麼會揀這間餐館。誰知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和其他人出現,心想攪些甚麼,呆坐了大半個鐘也不見她出現,只有胡亂叫了些東西吃,草草了事。回到宿舍,到她房間找她,不在,回到自己的房裡,十分納悶,敲門聲響,開門見了她,她很惱的睜著我。
「你們去了那裡?」
「不是你叫我去鳳城嗎?」
「我幾時有叫你去那裡,你真是浪費了我的一番心意,我叫了許多好吃的東西,誰知等來等去都不見你們出現,又擔心你們,氣死我了,累得我當場好窘,哭了出來。」
說時一面苦笑,跟著繼續訴說我的不是,我內心有愧只有怨自己烏龍。聽了她的一輪訴說,連聲對不起,對不起。事後,她笑著離去。

某年重遊洛城,約了她到聖地蒙尼卡第三街一帶相聚,從前的小姐早已變成太太,不久前又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的母親。我和她的先生早已在多年前認識,那時他還是建築系的學生,很開朗隨和,我和他相處得頗投契,見面時總有談不完的話題。他倆談戀愛時,我常坐在他倆的汽車後座,偶然聽著他們吵咀,我不知保持沉默還是安撫他們,又擔心影響司機的精神集中,很怕有交通意外。到下車時,好像沒有事發生過,大家都鬆一口氣,三人行並不好行,卻多了一番體驗。那天他倆推著一輛嬰兒車,小女兒睡在車中內,看來不滿一歲。我們隨意漫步,走過從前常去進貢的Henessay and Ingall書店也沒有入去。我本來拿著一部介紹洛彬磯建築物的指南,以便了解多些當地建築,後來只顧談話聚舊,也懶得拿著那本書,便放在嬰兒車後面的布袋。踱著談著,發覺她已不是當年那樣跳脫,凡事都有個自己的見地,每每跟我辯說不休。她有點心不在焉,大部份時間都在留意睡著了的嬰兒,我聯想到另一個朋友所說 — 有了配偶對一個人生活的影響不大,但一旦有了子女便不同了。大家在學院時的許多夢想,只數年間已變得很遙遠,她未來的一切,正開落在嬰兒車內的睡夢中。後來她說要早點回家趕工,為了方便照料女兒,她轉去做Freelance。還說剛接了那一屆奧斯卡電視序幕的動畫設計。我目送他們推著嬰兒車離去,心想她是個有能力的,可是要做個成功的設計師,還有許多原因和際遇。當晚抬了好幾百美元的一大堆書回到住宿的地方,才發覺我的LA Access,遺落在嬰兒車上……。

回港後,看電視轉播奧斯卡頒獎禮時,有種proud of her的感覺。實際上又有甚麼值得驕傲呢!總之感覺良好!

許多年後,無意上網發現了一間極成功的動畫公司,名字好熟,查看之後,原來是她從前工作過的公司,她在畢業一兩年後,便在那裡工作。那時公司規模比今日少得多,一次她公司需要找點沙漠的圖片做動畫,她知道我在Death Valley 影了不了照片,便問我取了一些幻燈片給她的同事選擇,結果用了一張,給了我不錯的價錢,忘記了是多少,有一二百美元吧!當時足夠我吃一個月,如果她一直留在那間公司,是否早已成名呢?

好幾年前跟遠在加洲的舊室友通電郵,問起她的近況,他說剛巧約了他們下週吃晚飯聚舊,原來他們也許久沒有見面了。談起往事,比我年輕十歲的舊室友說我太懷舊,我想你還年輕呢!想起老爸近年常常要找人聊天,心想少年放浪和年長懷舊最好對換過來,年青時多點珍惜身邊朋友,老來逍灑忘情舊事,無所牽念,甚或有小許失憶也不失為美事。小許柏金遜,是否比活在回憶裡更加開懷呢?

Tell me lies later, come and see me
I'll be around for a while
I am lonely but you can free me
All in the way that you smile
Tell me why
Tell me why
Is it hard to make arrangements
With yourself
When you're old enough to repay
But young enough to sell?
Neil Young,也很啱聽,近年更加有feel。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快活之外


Thomas Robert Malthus (1760–1834)的人口論以人口像幾何級數上升,最終人口超越資源和經濟生產而出現危機。但現今世界則有另一種危機 — 科技增長的加速得比幾何級數還要厲害,而人的生理和心理適應能力則改變緩慢,兩者的差距令人擔心,而科技的變化不斷影響經濟、生態環境和人的心理,近年環球急劇轉變所帶來的衝激,著實影響生活。
試想電影經歷多年發展,才演變成今日的水平,今日四十歲以上的人,要到十多廿歲時才有機會看到較為強烈迫真的視覺效果,虛擬世界也還是在電腦普及之後才接觸,從少年到成長,感觀所接受的刺激都是循序漸進。生活中不停有讓我們驚喜的東西,令我們隨著年長而變得麻木的感覺得到適度的刺激,為生活增添不少樂趣。可是現在新生一代,自小便受電視,電玩和不同媒體刺激,在未滿十歲已嘗盡長輩要經歷廿卅十年生活才有的感受。其中許多本屬成人的訊息,卻通通到被兒童接收。待他們長大後,還有甚麼東西可以令他們驚喜?還有甚麼令他們快活呢?

在快活以外,還有慢活。快餐以外,還有慢食。有人開始反思,慢活慢食之後,帶來了慢活設計。
據slowdesign.org,慢活設計的理念包括:
  • 以設計使人類、經濟和資源應用新陳代謝
  • 重新調整設計的目標於個人、社會文化和保護環境
  • 設計以慢緩、多元及多樣為尚
  • 設計以長遠為目標
  • 設計處理「連續現在」(美國建築師Bruce Golf於五十年代創立的名詞,他認為歷史有過去和未來並未到來但「連續現在與」常常與我們在一起。
  • 設計作為平衡現時以快為主(工業與消費者)的設計範式。
在這理念之下:
  • 設計空間以供思考、反應、夢想和靈感
  • 設計以人為先,商業化在後
  • 設計以本地先,環球在後
  • 設計以保護再生環境及其益處
  • 鼓勵自發性設計,使設計更加民主
  • 催化行為改變和社會變更
  • 創造新的經濟、商業模式和機會
  • 結果可以在八個互相交錯的主題上表現(傳統、宗教、經驗、變體、緩慢、環保、開放資源、科技)
慢活思想看似是對快活的現代生活的反思,但閒時看看中國古籍,也不得不服古人的先見。莊子.天地篇說子頁過河時見一長者取水甚為吃力,建議使用機械。老人家答:「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捷徑


閒來無事,和幾個外甥姪兒打籃球。運動完畢,一行數人踱步回家,行至一個已被矮石圍攏的花叢前,正想繞道而行以免踐踏花草,幾個年青一輩,卻若無其事地直踏花叢而行,原來經他們等人多次的走過,那裡已形成了一條小徑。路是行出來了,確實多了些方便快捷了,但原來的一路花草已給踐踏殆盡,露出一行黃泥。心中不是味兒,覺得這幾個小鬼太沒有公德了。正想教訓他們一頓,但回想那捷徑或許早已被其他人走了出旳,他們只是順道取巧吧,也覺得身為長輩,犯不著每事便動輒批評,了解清楚才下判斷才是,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誘導他們樂意繞道而行。

家門在望之際,正準備沿著慣常回家的路蜿蜒而行,平常我要先直行至這一個平台的盡頭,下梯級後轉左,再沿著行人路前行再轉左才到達大廈入口。正想繼續前行時, 姪兒跟我說:「我帶你走捷徑。」只一拐便向左轉,又是走離行人路徑,穿入路傍的小樹叢中。跟他走著,才知在這矮樹叢後,隱藏著一條長達三十多尺的小徑,亦是行出來的。去到盡頭,便要向下跳落約兩尺多高,和我平常走的那一段路接合。這樣走法,確是比平常的快得多,只是又要走入花叢,又要跳落,又與常軌有異。從公德和按本子辦事的角度看,他們可謂意識薄弱,只要是方便自己,便不理常規,目無公德。一個市民要有公德是不爭的事,我勸誡姪兒告誡一番,勸他不要做這種妄顧公德的行為。心中卻思索著另一個問題。

一個城市的公共空間,除了要講究美化環境外, 方便和效率也很重要。當許多人為了省一點時間而不惜踐踏公物,另闢新徑,為貪圖方便而寧願冒險,不用行人過路設施橫過馬路時,除反映我們的自律性和公德心要多多改善外,也顯示出我們的公共設施大有問題。 這和部份設計師都不是用家和生活體驗不足有關,只注重造型、做價等問題而忽略了人的因素,沒有把方便步行放在重點考慮。行人許多時要行多了不少多餘的路,在一個人流高的地方,如果每個人都要多花一兩分鐘,而每天有數萬人使用這段道路,一年中花費的時間便十分利害。如果設計師在處理公共空間時,多考慮環境對人的心理和行為的影響。便可避免了這種不必要的浪費。此外,對路人的公德和安全意識等亦可以產生潛移默化的改善。

多年前魚涌模範里出口盡處的英皇道,本有一條行人過路讓人走到對面馬路去,但當海逸酒店落成後,不知甚麼原因把行人過道封了,為免繞遠路,結果不少行人還是依舊在那裡過馬路,只是要跨過欄杆才可以走過,不便行人,亦相當危險,也引人犯罪,有關當局在路邊放了大字路牌警告違例過馬路將會受罰,但行人照過如是。幸好經過了好一段日子,該行人過路終於重開,讓大家鬆一口氣。

負責設計規劃的,你有沒有為用家設想呢?

或許年青一輩的挑戰成規的行為也是一個進步社會不可缺少的,如果大家都固守原來路線,永不離開常軌,那就沒有離經叛道的事情,社會少了爭拗,顯得和諧,但亦少了改進的機會。人類的發展,許多都是經過不斷鬥爭和反覆修正才有今天的局面。衡量事物,如果永遠堅持單一觀點而強下判斷,往往忽視了事物在不同方面的可能,這也是創意思維的大忌,我們做腦震盪求新意,暫緩分析評核的程序,目的就是讓意念在無拘無束地盡量釋放出來。而傳統智慧否定不行的地方,往往是發揮創意想像的開始。

搾搾Philippe Starck

喜歡Philippe Starck的三腳搾汁器,是因為它像個雕塑,三支彎腳的線條優美,比例勻稱,剛毅鼎立又不失典雅溫柔。頂部那個圓頭和下部的尖錐有股力量,看似是個向上發射的飛彈,個子跳皮有趣之中又帶點力勁。十分討人喜歡。用它來搾果汁是個附加價值吧!很少東西會買兩件,如果買的話,便是一對一起買,但這兩個是例外。第一個是買來送給朋友,隔了好一段日子,太喜歡了,又買了一個給自己。

那一年朋友結婚了,雖然不是很要好的朋友,但總要送禮,只是不想送禮券,價錢又不宜太貴,也不可太寒酸。平生最怕給人送禮,但人家的人生大事卻不能沒有表示。也不知送些甚麼。本來家用電器最適合不過,只是嫌太過平凡,用了三幾年以後,人家可能也忘記是誰送的禮物,用舊了也會丟掉。太行貨了,也沒有紀念價值。還是到百貨公司去碰碰運氣,在現場腦震盪兼地氈式搜索,有些東西看了又看,拿了上手又放下,總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正在苦惱之際,竟然發覺貨架上放有一件Philippe Starck 設計的搾汁器,從前只在書籍雜誌上看過,如今歷歷在目,確是一件精彩的藝術品,也是一件廚房用具。不管是放在廚房或是博物館都可以,賞用皆宜,好一個經典設計!難得又和我自己的設計工作身分相稱,價錢也適中,更有三款不同質感色澤可供選擇。有光滑閃亮的不銹鋼做的,也有啞銀色的,我卻選購了沈實中帶酷的炭色的那一款作為她的結婚禮物。

轉眼間,新娘子變了位太太,也是人家的媳婦。新婚初期,還聽見她說要趕著下班,及早回家吃飯,但不是回她的新居,而是要到她的婆婆家裡。趕得氣沖沖,比遲誤了上班還要惶恐。一次我因公事到她的工作地點找她,在接待處等候,不久她來了,只跟我點點頭,卻吃吃笑笑的跟我身邊坐著的男人說:「你再等一會兒好嗎?我很快便完事。」誰知那男人很不耐煩的說:「你再是這樣我便不等你了,我走先算了。」恨恨的瞟著她,她繼續賠笑說:「一陣,一陣,很快,很快可以」他說: 「你真是這樣嘛,我不等你了。」 我開始覺他有點面善,原來是她的先生,心想你也太兇吧!在外人面前也不給她留點面子。誰知他真的跑了出去!這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起初偶然還穩約感到倆人之間的問題,見她心中有怨卻欲言又止,這大概是新婚夫婦間的磨合期吧!婚姻未必是戀愛的墳墓,但至少是個火圈,不跳過去便不知是甚麼的一回事,跳的時候可能會被摔倒、燒傷,跳過了又沒有甚麼大不了。

有一天她在電話中告訴我說,她要趕快做好手上的工作,稍後要放產假,再過一兩個月,肚子裡的孩子要出世了。雖然看不見她,但聽她的語調,也感覺她的一臉笑意。我向她祝願早日生一個快樂幸福,活潑可愛的小BB。在她的孩子出生後,我們還一起工作了一陣子。後來因為我改變工作路向關係,只埋首於自己的創作和生活中,也就跟她少聯絡了。
有一天和另一個朋友聊天,談起了她的近況,才知她已經沒上班工作了,只留在家裡,照顧她的小女兒。世事便是如此,她的孩子患了危疾,情況並不樂觀。為著孩子,她放棄了工作,留在家裡料理。我聽了也有點噩然,生命有時真的不知是搞甚麼,有時充滿希望,轉眼又教人十分無奈。我不知是應否打電話去慰問她,但總想不到應該和她說些甚麼,叫她不用擔心還是令她更難堪,自知也幫不到甚麼。難怪病人和他們的家人只有更寂寞!


知道了這件事後,看見櫃頭上放著的Philippe Starck搾汁器,想起她的家中也有一個,想起她的婚禮,想起她產前的喜悅,也想起了她近日的焦慮,覺得這一切有點荒謬。也想起了最初以為這件東西是用來搾橙汁用,後來才知道是用來對付檸檬的,不知是我的傻瓜想法給Starck開了個玩笑還是他在玩弄我們。常在廚房煮食的都知道,那有甚麼機會用這撈什子搾檸汁,做檸荼只要把檸檬切片放在杯中沖飲便可以,做沙律只須把檸檬一開為二,用力使勁榨便了事。他偏偏設計了這一個小巧的搾汁器,頂頭搾汁的部位只配合檸檬的大少,用來搾橙便像個小腦袋帶了頂大帽子,真想不到這傢伙是用來榨取酸溜溜的檸檬汁!為了貪好看,Starck 也有矯情的時刻!忽然發覺這和近年興起的甚麼Emotional Design頗為相應,但多少人體會或理會有人快樂有人愁呢!

對仍在熱切期待Functional Design 的第三世界人民,Emotional Design, 太遙遠了。吃不飽的人又如何理會甚麼Branding與品牌……

一段日子後,又收到了她和女嬰的新消息,聽說在母親和醫生的悉心治理下,小女孩身子有了轉機,開始慢慢地康復,也開始回復從前的活潑。聽了也教人釋懷,小孩子的生命力真強,若是成人便不知有沒有機會康復了!興緻也勃發起來,便把Starck從櫃裡取出,把玩了一會,忽然想轉轉口味,跑到市場去。心中提醒自己,買橙時要記著,橙要小的、甜的,記著,小頭戴不了大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