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活在電視電影裡的蒙太奇,是歷史課本中屢戰屢敗的政府大本營,那是印在無數報刊畫冊裡的紅牆黃瓦,是耗盡過百位風水師心機的刻意佈局;那也是個Starbucks標誌的背景,那紅牆把那圓圓的一團綠,映得十分醒目,也非常刺眼。在那不足半百的心田,已拼貼了六百多載的歷史春秋,交疊出帝皇后妃的重重鬼魅夢魘 , 但不時夢迴的還是 — 一個黃昏,斜陽殘照宮闕花櫺,白玉階上消失了的一個瘦長影子。那一年,我守候日落紫禁城,等待別人紛紛離去,等到天地無聲,一嘗獨守宮闈,交感當年崇禎和溥儀辭宮時的別是一番滋味。倉徨,蒼茫,蒼蒼……
自從家有電視,新馬師曾扮演的光緒王每隔一段日子便夜祭珍妃,多齣清裝肥皂劇成了晚飯的一道鹹酸菜,晚晚只見薙髮纏足令人反胃生厭,但這已是一條縳在腦皮層上的纏腳布,一扎便是一生的印記;再不然便是任白在悲泣落花滿天蔽月光,哭唱山河色變,共飲砒霜不知多少遍。只覺得歷史劇裡有無盡的老套,重複了又再重複。誰知遠赴洛城求學時,卻和同學駛了整個小時汽車,老遠跑到蒙特利爾公園,為的是看李翰祥的垂簾聽政。那時劉曉慶還是夢工場裡的西太后,扮演玩弄國家於股掌之上的角色,她又怎想得到現實裡的國法可玩不得!稍後又覲見了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當大家已忘記尊龍是誰的時候,坂本龍一仍不時和拍著妃嬪的蓮步珊珊,扭扭捏捏地擺入我的廳堂。早些年前又連番深宵臥床,看罷第二遍的雍正皇朝方才捨得入夢,即使不想見那小燕子,不想看那還珠格格,總也得知道甚麼時候要按動手中搖控,迴避迴避。恍兮惚兮,明清帝王宛如生活在家中,後宮的悲歡,人臣的離合,是一串又一串的聲光幻影,時而在家中的音響器材裡迴嚮,時而在熒幕上閃灼,歷史已重演了千千遍,現實中見了又見。帝王的苦樂何嘗不是民間的苦樂,平民的涕淚漣漣,又豈不若天子的哭泣!不想看時還是又看了,揮之不去,一切一切已是起居的一部份了。 生活裡,有十三弟與八阿哥,你扮演的又是那一個?
歷史課本裡留給我的清室影像,不只是皇室貴胄的面孔,亦有無數的土地割讓,也不知是不幸或是有幸,讓我在殖民地教育下成長,讓我可以從不一樣的角度回望祖國。回望那偉大如斯的建築羣,為甚麼只供養著一羣管治無能的人?不但不能給人民衛國,自己也無法保家。世事萬變,歷史規律雖然難以用科學方法,以實驗証明或數學程式計算出來,但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尋,多少可以歸納出一些觀感。開國君主並非一定是雄心勃勃和魄力非凡,但客觀的形勢總是早已形成,等待真命天子謀朝篡位,美其名為順天應人。在窮得只有出家化緣的朱重八心中,傳聞「本來是沿途打劫,哪知道弄假成真」。若非先娶了郭子興的養女,再接收了他的軍隊,他又豈敢奢望做甚麼明太祖。亡國君主多是別人的傀儡,不管他們是否優柔寡斷,或是荒淫無度,又或胸懷大志,希望力挽狂瀾,不幸的是,他們的覆亡,早在他們登基之前已蘊釀伏筆。不少亡國之君都是身不由己地接受大統,三歲登基的溥儀可有選擇?保著分派下來的江山,往往比搶奪別人的天下還要艱難,當大限來時,貴為天子,也只有垂淚對宮娥!清室的覆亡,是否真的如許多人所說,是因為滿清的腐敗所致。似乎大多數人都忘記了,是明室先被同是龍的傳人的李自成打挎,再有那個本屬漢臣的吳三桂,只因衝冠一怒為紅顏,便引清兵入關,還有那一羣尚之信、耿精忠等無忠無信的炎黃子孫,到底是誰比誰更窩囊?
遙想當年林則徐虎門銷煙,不幸的做就了英國人開戰的藉口,鴉片戰爭慘敗,被迫簽下南京條約,香港割讓。埋下了一國兩制的契機,爐峰從此逆轉。用借來的時光,在借來的地方,一卵光禿禿的頑石竟化作一顆閃亮亮的明珠,黃澄澄的金蛋。追求民主自由的市民,在欣賞自己努力創造的成果之時,不要忘記不很遠的一盞青燈猶在。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塵埃仍未落定,「長期利用、充分打算」,六十年代周總理的講話,誰記得?「五十年不變」,是小平同志創造的神話,還是滿清留下的魔咒?歷史與野史,總是如幻似真,事實轉化成論述,變成合理的歪曲,大家一起合唱便倍加真實。
每次翻動紫禁城的大型畫冊,總被內裡的宏偉場面震攝,為其精雕細部感覺目眩,但最令人遐想的,還是那些符號處處的隱喻和可供心理分析的玄之又玄的堪輿佈局。改朝換代的開國之君,從別人手上搶來了帝皇家後,便開始幻想江山永保!可惜從始皇帝嬴政到末代皇帝溥儀間,也沒有一個天子,可以獲得長生不死的仙丹,可以千秋萬歲地統領天下,也就只有退求其次,在宮室皇陵中苦苦經營風水局以安慰自己,力求帝嗣永享,國祚天齊。這種夢想到明成祖建造紫禁城時更被發揮到極致。從選址佈局到細部裝修,都根據五行術數,花盡心思。先在原來中軸線上的御道中鑿掉盤龍石,廢去周橋,以剋煞前朝的殘餘王氣;繼而在東部建九龍壁,佈下左青龍。再把宫殿中軸東移,使元大都宫殿原有中軸西移,壓在右白虎之下。鑑於宮前本來並無流水,也不是背靠山峰,先天不足,只有後天惡補,乃於午門與太和門之間開挖護城河,走勢縈帶似弓,並在河上架起五座單孔白玉橋,話說白玉五行屬金,取其金生麗水之意,故名金水橋,又說其形彷似五箭齊齊外射,除可保護帝皇外,也有仁義禮智信五德行於天下之意! 繼把挖出來的泥土在宮後堆起了萬歲山,營做了一個背山面水的風水局。至於其他的陰陽調和,順應五行的裝置,更是多不勝數。即使如此,金水橋不但沒有驅走流寇,萬歲山更是虛有其名,保不往萬歲爺,反而成了崇禎自縊的地方。朱棣啊,朱棣,你有沒有庇祐你的子孫?
穿過午門,紫禁城內裡似曾相識,從太和門向後回望,金水橋前入口處一片人頭湧湧,御道上步履踏雜,今日的平民比昔日的皇帝來得更為大刺刺,站立姿勢也倍加肆無忌憚,無數多家老少齊齊到此一遊,呼妻喚兒影抓拍,一片歡樂與嘻哈。那是明朝清室的不幸,還是我輩福運?!走過乾清門後,朝𨑳收斂成後宮,不要以為做皇帝居往的地方很寬敞,養心殿雖有五千多方米,但多數睡夢工作都是在這裡。或許遊人太多做成了壓迫感,御花園似是比江南庭園還要細小,經常困在那裡,做皇帝也不見得很輕鬆。無權無勢的光緒更加無趣,失戀失勢還失去自由,終被軟禁宮外,駕崩瀛臺,最不幸的是比他的剋星慈禧還要早去兩天。末代皇帝溥儀也不比光緒有幸,雖有滿朝百官,但對他忠心不二的,只有在英倫小島內穿旗袍的洋人莊士敦。先被逐離宮,繼而淪為東洋傀儡 — 偽滿洲的廢帝。前半生的錦衣玉食抵不著大半生的心緒消磨,結果還要接受改造,老死宮外。走到神武門,景山公園在望,不得好死的崇禎死在那裡。城樓上,許多遊人在瞭望笑談。
啡咖陣陣飄香,舶來綠色招牌與藍色的殿前牌匾各自輝映,古老朱紅的圍城中蒸餾起一種與國際接軌的新品味,那勁頭雖不及鴉片,但也足可「頂癮」一番。這再也不是異族的強行傾銷,而是我們對外資的吸納,為外賓的設想。宮內已沒有御膳房,滿漢全席不再,隆宗門旁卻有快餐供應、有佐以香腸的康師傅。那裡不再是個皇宮,那裡只是個景點,那裡不再是皇上所尊享,那裡已是購票參觀者所共遊。韃子皇帝的離宮,金髮碧眼的來訪,令人興奮還是唏噓。是天子歸為臣虜,更能令人惋惜那不堪回首的故國明月;或是鴨子旅團踏在龍鳳臺上,更能衷心地讚嘆那猶在的雕欄玉砌。那天,我也在皇帝從前出入的地方吃了一碗即食麵。那是天上,還是人間?
從南門走到北門,又由北門返回南門,已是日落紫禁城了,紅牆被染得昏黃,我佇立在太和殿下,影子在白玉階前變得孤寡瘦長,人聲再少一點,昏黃也漸變成湛藍。午門外最後的一輛旅遊車快要開出,紫禁城內嘉年華盡散;一瞬間,又回復了森嚴帝王家,冷風吹遍太和殿,沒有宮娥,沒有皇帝,白玉階上的影子,化作一片灰灰白白。蒼徨、蒼茫、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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