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31日星期六

名牌手錶與心中的滴答滴答


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那時我初入理工學院攻讀設計,覺得這種錶很俗氣,寧可帶塑膠電子錶也不要甚麼勞什子。少年心性,父親用過的東西,更加有點抗拒,全不稀罕,舊品勿用。

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父親又舊事重提了,他已忘記了從前說過同一番話。那是我已從海外歸來,開始從事設計工作。年紀大了,也就多些包容,少點盛氣,既然父親一再想把這個手錶給我,多年來的一番心意,便欣然接受。父親聽了,很高興地返回房間,一陣翻動聲響過後,他從房間出來時,手中多了一隻鋼錶,他一面搓擦,一面跟我說:「我這隻手錶不錯吧,我只戴了一段很短的時間,還很新淨呢!放在櫃桶裡太浪費了。」我把它帶上,發覺錶面雖然花了一點,金屬啞了色,但大致還是很新淨呢!做型簡單,實而不華,無花無巧,感覺不錯。接著父親又說:「這個錶其實也不是我自己買的,我那有心思去買甚麼勞,我只需要一個準時方便的手錶,甚麼名牌都不大適合我。那一年,有個朋友向我借了錢,後來沒有錢還,便拿出一張當票給我,叫我去贖了這個錶來扺償!說這樣好過益了二叔公,還說只帶了這個錶個多月,我看他都是不會有錢還,只有贖了這個錶,這個錶我只帶了很短時間,經常忘記上鏈,嫌它煩,也就轉回戴個自動上鏈的算了,一直都是放在櫃桶裡,你拿來用便最好不過。放在那裡太浪費了!」

想不到這已是第三手了,之前還有沒有更多主人呢?要把心頭好高舉上大押那個櫃檯時一定不好受。名錶在手,卻無法掌握著時間,賭去的歲月換來一身債。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拿了手錶到總代理維修,重新打磨抹油。那天接待員手中接過修整好的手錶,打開錶盒時,發覺整個錶煥然一新,金屬錶殼和錶帶都打磨得閃閃發光,錶面上的花痕不見了,像個新錶,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著,滴答滴答,聲音雖然細小,但那穩定的節奏感絕不含糊,滴答滴答!

換了手錶幾天,午飯時,同事好奇地問:「咿!是不是個勞力士?」我答是,也說這是我父親給我的,同事們都很感興趣,他們叫我除下來給他們把玩,只見一個同事把手錶帶上,我看他們的瞳孔也放大了,忽然覺得名牌的魅力真不小!


起初我也很有耐心地不時上鏈,看見手錶花了,便拿出擦銅水來打磨,盡量保持手錶光耀如新,但過了一段日子後,工作繁忙,偶然忘記了上鏈,便要從新調較時間,反覆如是,漸漸覺得十分麻煩。不久消失了的花痕又再重現,也懶得花時間搓擦。有一次,錶帶忽然鬆脫了一節,若不是及時一把找著,幾乎跌在地上。既然錶帶斷了,也就像父親一樣,把手錶放進櫃桶裡,心想有空才拿去修理吧!於是便買了個電子錶,不再花心思去理會這個上鏈和調較時間的問題,很快便適應過去,再沒有理會上鏈的那一回事了。以後如有機件失靈,錶帶折斷,便換個新的了事,生活總覺忙、忙、忙,時間總是趕、趕、趕。最後連多戴一個手錶也覺得煩,加上手電隨身,便以之代錶看時間了。

時間總是不夠用,忙甚麼呢?發覺花了許多時間在修補急趕而做成的錯失。最無奈的是不少錯失是別人的問題,回心一想,自己的錯失也許會浪費了其他人不少光陰吧!大家在消耗和追趕著時間的同時,卻不經意地錯失了許多好時光。

從早上電子鬧鐘呼喚開始,便得依從交通班次表,通過入閘機;回到公司,便需打卡鐘。用電飯煲煲飯必先調較時間掣,焗鷄蒸魚也得先按動時間掣,洗衣服更不可不預較時間;連睡覺的時間都因電視全日節目結束才開始,睡前想聽點音樂也得先較時間掣,不想遲到更必需較閙鐘。生活時鐘多得很,全都很有秩序似的,大家變成了一個個跟著跳字錶活動的物體,跟著時光流逝!馬爾代夫的漁夫要出海打漁時才工作,有空時便悠閒地過活;不少中產階級卻長年累月地拼命工作,為的是到馬爾代夫釣魚。到底甚麼才是與時並進?甚麼才是好生活?

這些年來,每晚八時後地鐵站內仍有許多剛下班的上班族。無償加班再不是設計師們抱怨的藉口,保著飯碗已是許多人朝九晚九的理由。只是不知何解,經濟差了,還是那麼多人加班。中式酒樓內,茶客眾多,待應不足的場面令人好不耐煩,港式飲茶要顧客洗杯洗筷,長年累月的不安已變成生活習慣。時間變成日夜追趕,生活交由生活安排。

或許也是拿出手動調教的手錶,把它帶著,重新把握那上鍊的時間,更重要的,便是好好珍惜那些不用上鍊的時間!心中的滴答滴答……。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2009年10月29日星期四

東瀛包裝與經驗設計與民族精神


在大阪專買家俱生活精品的ACTUS店內,看見了一個令人注目的茶几,几面形狀甚似野口勇(Nochuchi)的經典桌子形狀,不同的是前者細小很多,几面是木而非玻璃,較特別的是几面中間稍為凹陷,像一個淺淺的碟子,紅藍黑三款一字排開。最搶眼的便是那個火辣的紅色,紅艷艷,令我聯想起二十年代的火紅歲月,那時包浩斯的教員Moholy-Nagy、Bayer正值年輕赤誠,設計為了打造烏托邦; 蘇俄的 Lissitzky、Rodchenko 激情燒著構成主義,以強烈的紅黑海報表現理想新世界。 Lissitzky 更以尖銳的紅三角插向那白俄的缺口,用力之猛,多年後仍能打動 Zaha Hadid。而荷蘭的 Mondrian 和 Van Doseburg 則以紅黃藍向世界展示新「風格」, De Stijl 把所有顏色簡化為三原色,一時間,多彩令人俗。三原色中,又有誰比紅色更霸道。常人不敢隨意把一片大紅覆蓋在身,但一部紅色跑車掠過時,誰不會為之側目。遇上紅裙飄飄,更加容易令人失魂!但熱情過後,赤子之情不再時,紅色看似是膚淺和帶著原始!可是那一刻,又被那紅色打動!我折腰蹲下細看那金屬支架,輕輕觸摸那盤子的木質紋理,感覺那遙遠的紅黃藍,包浩斯的冷酷!

一直未能忘記 Eileen Gray 設計的那個圓形茶几,本來放在 Le Corbusier 的 Chasie Longue 旁便是最佳配襯,但他對她有些特殊感覺,靜悄悄在她建造的 E1027 的後山,建了另一個家,不知是想親近還是方便靜靜偷窺。總之,Le Corbusier 死也要死在 Gray 故居前的那個海灘。今天,Chasie Longue 加 E1027 茶几的組合已經變成樣板,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好像一對歡喜冤家反面前的合影, 一時交往揮不去個中的種種瓜葛與不安。

我想給年邁卻仍是型仔的 Chasie Longue 換個新配搭,想像在他旁邊放一個妙齡少艾更能引來艷羡目光。 計算著如何搬她回家,好讓家中那個 Corbusier 化身不再孤孤獨獨。

神遊歸來,舉頭回望,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蓄了小鬍子的漢子正彬彬有禮地站在背後。明知日本人的英語有限,可惜我的日語更有限,還是用英語向他查詢。誰知他不但聽得懂我的意思,還給我清晰的答覆,明碼實價的,不用討價還價,只擔心的是如何把這件不大不小的東西搬上飛機,帶回香港,問他有沒有甚麼瓦通紙箱裝載,又或有沒有未曾裝配好的套件,好讓我回家自己安裝,他說這批剛巧是特價貨品,如果要未裝配的,只有到另外一間鋪找才有存貨,可惜我明天便要上機,只好細心檢查眼前這唯一的紅茶几,認定它完好無損後,便跟他商量如何包裝。

他有禮地叫我等他一會,回來時身旁多了一名年青哥兒,同樣地,十分彬彬有禮,亦以流利的英語和我交談,說得比他的上司還要好呢,他給我遞上名片,原來是田川泰(Tai Ishikawa),跟著我們便研究如何把這件體積不小又形狀不規則的茶几包好。由於職業習慣,我心中即時構思了好幾個方案,其中有把固定几面和金屬腳的縲絲鬆開,然後把面板翻轉,再作包裝,對方說中間除了用縲絲固定外,可能還用了其他方法固定,擔心分開之後,無法穩固地從新裝置。我又想了其他方案,他都覺得不大理想,他建議把几面抽出,先用波波膠包好几面,然後把它反轉,置於支架之上,心想這個形狀十分古怪,包好後一定是一些奇形怪狀,不大可行吧?認為不如把几子的高度調至最低,就這樣打包好了,這樣雖然是大一點,但包好後還是一個較完整的一件,不會三尖八角。

這時太太便說還是讓他處理吧,要相信日本人做包裝自有一手。正是一言驚醒,他們不是有許多講解包裝的書籍嗎,而且手上有關包裝做盒的參考書,大都是日本人編寫的呢!想到自己做設計時,最怕客戶知其一不知其二,硬要我跟他們的意思而不接受我的專業意見,泰哥兒雖然不是甚麼設計師,但有關包裝貨物的經驗,我是門外漢而他才是專業人士,應該對他有信心才是,為甚麼自己也習染了一般客戶的通病?幸好太太提醒,就聽他的意思做吧。

為免大家有壓力,實不宜從旁監視,便到店內其他角落瀏覽,也發現了不少精緻的用品和家具,只是許多都無法帶上機。遊走一圈後,返回原地,茶几已經包好,果然十分固,他禮貌周周地向我倆道別。提著這件包裹飛回香港,應該使命必達。


來到機場,跟日航地勤人員講明,此物不堪碰撞,請多多關照,不可過一般行李輸送帶,那位小姐温柔地點頭,把那件包裹另外放好,果然對人對物都十分關懷。

抵港後,兩件寄艙行李都已先後到手,但行李輸送帶上還不見我的特別包裹。正想去詢問處查問,誰知回頭已見一位穿著日航制服的地勤人員,正襟危立在一輛手推車旁,上面盛載著我的等待。

這樣體貼的特別安排,帶回家的不單是從日本購得的意國工藝,還有待客有道的東瀛體貼。從銷售到包裝而至運送,不同人手都是國家的團隊,讓旅客處處留下好印象。原來對日本人來說經驗設計不只是新興的設計理念,更是世代相傳的民族精神!



2009年10月27日星期二

閱讀中的設計


夜看錢鐘書遺孀楊絳寫的《我們仨》,張看近代文壇殿堂人物的家庭生活點滴。想想生於一九一一,辛亥年間的老太,只差兩年便滿百歲,懷著大半個世紀的回憶,牽來段段時光倒流,流出許多悲欣交集,不但寫盡她與錢鐘書婚後的大半生,更記述了她倆唯一的女兒錢媛的一身。我們仨餘下一個我,是何等的感受!

愛好文學的,《圍城》不用多說,想起某年與一個朋友初見面,別時他手贈予我的,是從他書架中拿出來的《寫在人生邊上》,從前朋友與你分享的,不是老翻檔案,而是精神良品。

年代久遠老去的作家對新人類或許很遙遠,但書中記述了一段往事,卻可讓今日做設計的朋友想一想,當代文人日子不好過,老太提到胡喬木曾經特別照顧過錢家,其中一段說: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相識對我們說:「胡喬木只把他最好的面給你們看。」
我們讀書,總是從一本書的最高境界來欣賞和品評。我們使用繩子,總是從最薄弱的一段來斷定繩子的質量。坐冷凳的書呆子,待人不妨讀書般讀;政治家或企業家等也許把人當作繩子使用。鐘書待喬木同志是把他當書讀。
有一位喬木同志的朋友說:「天下世界,最苦惱的人是胡喬木。因為他思想問題,總是從第一度想起,直想到一百八十度,往往走自己的對立面去,自相矛盾,苦惱不愖。」喬木同志想問題確會這樣真負責。但是我覺得他到我家來,是放下政治思想而休息一會兒。他是姶自己放假,所以非常愉快。

且不要理會胡喬木的特殊身份及與錢鐘書的校友關係,也不要計較楊絳是否因為胡氏對錢家的關照而講好話。但她提到的看書和用繩的侍人態度,看事從一度看到一百八十度正是現代設計師需要的胸𦡞與視野。

要求現代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真的有點難,問誰又能做到呢,盡力試試吧。用別人時不要忽略欣賞他人的種種好處;著眼增加經濟消費時不忘留意資源消耗,看事不在表面而是多角度。



早上看報,看到田壯壯,說起選用小田切讓做《狼災記》主角的原因。除了是考慮海外市場外,他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解釋:

日本人的文化是在唐朝代學習過來的,用一些很藝術的形式保留著,茶道,花道、劍道、書法等,而他們對人生的態度,也是很天然,很不在意似的,因此日本演員很有藝術感和傳統感,很有古意。這些東西,中國演員已經沒有了,我們變得很勢利,很實用。(經濟日報.C2.Oct 29, 2009)

不在意的說法可堪商榷,但用藝術保存確實值得細味。追源溯流,日本向來都在意地使異國事物化為自然,把美好的外國事物升華為自家文化,使那些從中土傳入的「唐物」變成「和味」,從仰慕到品味,從品味到融入而至散發無盡東瀛風采。

我們的文化,慢慢地給可樂與星巴克稀釋,中國城市開始變得很香港,人文故里消失,屋邨四起,拆去古城,築起圍城。

文化之可以成為產業,並不是因為文化可以作為商品推銷,而是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文化內涵?忽然記起在一次香港設計迎商週上,聽到一把聲音說在九七後開始學習愛國,腦海一時未能平息。楊絳說:「我們從不唱愛國調,非但不唱,還不愛聽……我們是文化人,愛祖國的文化,愛祖國的文字,愛祖國的言語。」

2009年10月24日星期六

香山禪語

對一個南方人來說,十月的北京已覺有點輕寒冷峭,但一片艷陽卻是旅遊的好季節。除了長城故宮、天壇北大等遊客必到的地方外,我心中自有一個嚮往。一個清早,我特別早起,拖著行李,輾輾轉轉,先擠上公車,在車廂內和北京市民親密地混作一圈,嗅著乘客的呼吸,聽著售票員的吆喝,從前門搖搖晃晃地來到北京動物園,只是我的目的不是為了看熊貓,而是要轉搭另一程巴士往二十公里外的香山,在香山飯店住一晚,好好觀摩貝聿銘設計的酒店,順便一看趙無極的水墨抽象。昔逢金風十月,當然也不會錯過欣賞香山紅葉的大好時光!

往市外的公車乘客略為減少,終於可以坐下來,看看窗外的景致,只覺樓房漸渺,路邊兩旁樹蔭漸密,車行十多多分鐘便覺身在郊野,北京彷彿已在紅塵外,原來香山離開天安門不太遠呢!又有多少人知道,在那號稱世界最大,歷盡風起雲湧的廣場,在不到一小時的車程以外,別有一片清幽。


聞名不如見面,香山飯店可沒照片裡的風光,看來有點兒失修,有點殘舊。怪不得趙無極說如今他不想去,貝聿銘也不想去。只是貝聿銘卻說每次到北京都會到那裡一住。兩位傑出華人的氣質過性,於此可見各有風貌。只是我去之前只聽聞到京必住的說話,而後來才知有不想去的講法。

香山飯店落成已有廿載,縱使維修不足,但亦難掩原來的名家風範,一個融合傳統的中國四合院概念和現代主義的構思,清諧簡潔,沒有堆金雕鏤的俗氣,只用簡約的幾何併合一些中式圖案作裝飾,灰色素白雅淡為主,樓底甚高,卻只得數層,四邊房間,圍著中亭,構成一個寬敞的大堂。最搶眼的,還是貝老的招牌本色,教人感到一室皆春的天然棌光。從房間外的走廊向下俯瞰,可見光影流動,大堂是一幅日夜不同的風景畫,隨著客人的閒坐或走動,在一大片冰裂紋樣的地毯上展開。中堂右邊是兩間飯廳,後方是咖啡室,也是趙無極兩幅抽象潑墨的所在,趙氏自述當年繪畫這兩幅水墨之時,正藉喪妻之痛,無心力造油畫。不知是否這個原故,總覺得這兩幅作品不是趙氏的本色,遠不及當年在香港藝術中心所見到的油畫動人,雖然水墨本質較油彩透明空靈,但目下所見,只覺墨色乾涸,筆觸散亂,和他的油畫相差太遠了,是否真的是個有心無力之作?或是當時生死兩茫茫,已經心神枯萎呢?也怪不得他不想再到香山飯店了,就當這是潑出去的水吧,唉,是括出去的墨!

香山飯店除了本身是一個動人的建築外,其誘人之處便是只在此山中,像一個文人高士靜隱於林深不知何處。店中有林,林中有店,出門轉個彎已在山蔭道上了。沿著山路逶迤而行,兜兜轉轉來到半山,只見路邊有一株青松從牆頭高高拔起,對面有一道女牆,正好坐下來歇腳聽松風,享受山野中的空靈,坐下來才見遠處也有兩個僧侶坐著,一面眺望著遠方迷濛的北京市,一面品茗聊天。也聽不見他們說的是禪門佛語或是人間閒話,林籟中鳥語伴唱,日光在樹影中閒踱。行行重行行,後來才發覺,今天,這兩個出家人也是一對旅遊人。悠悠的在我背後,靜靜地又在我前頭。

前行不遠,是香山寺的遺址,古剎始建於金大定二十六年(1186),乾隆間,寺院得以重修 ,並名為香山大永安寺,有五層大殿,前有石坊山門、鐘鼓樓與城垣、紅牆碧瓦本來靜掩在青松翠柏中。此時此地,頹牆敗瓦也難尋,眼底所見,只剩下散落四方的土墩地台,從分佈面積之廣大,隱約可想像當年香火之鼎盛,早晚兩課時,必定是眾僧喃嘸,阿彌陀佛,梵聲繞樑。但經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兩次浩劫後,如今寺去物淨,鐘鼓啞然, 僅餘正殿前的石屏、石碑和台階等熬得著火燹的少數頑石。四下雖是無聲,卻默默地留住了無盡的人世滄桑。遠遠的從南方小島跑到這裡來,旅人所追求的是尋回了歷史的喜悅,或是懷緬過去的唏噓呢!還好,沒有亂影抓拍的遊客,石屏台階可以靜靜地入定了。這裡沒有像山下入口處般張燈結彩,更沒有不守齋的家鄉雞與麥當勞。

香山十月,並不盡是紅葉飄飄,想多看點斑斑紅艷的色彩只有往上爬,向高處尋。繞過古剎遺跡,攀上其後方的梯級,抄山路小徑一味高攀往上走,只見叢草漸多,心想要快點上到高處,最快自然是向上爬,走之字形的大路可能要慢許多吧!遂繼續往前行和向上爬,慢慢也分不出是山徑或是叢林,山勢愈是陡峭,四野更是無人,但見離開紅葉片片的山頂還有很遠呢!正狐疑是否走錯了路,回頭又心有不甘,眼前好像無路,才知急功近利是可以抺煞了本來的悠閒。正在惆悵之際,發覺山下的草叢中,有人像猴子上樹般的身手,急爬亂撥從山下衝上來,只見那人一面爬行一面撿拾周圍遭人拋棄的物品,找到鋁罐便將之一腳踩扁,放入袋中,其他膠樽紙盒則往後扔,原來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拾荒者。想他必定熟悉這個山頭,今回有救了。


見他走近時便問道:「請問這裡有甚麼路可以上山的?」
他仰頭望了我一眼,有點不屑,有點不耐煩,有點好奇地冷冷說道:
「漫山遍野皆是路,你叫我怎樣回答你。」
「這裡必定有山路吧?」
「你喜歡怎樣走便怎樣走吧,有甚麼山路。」
說吧,莫明奇妙的盯了我兩眼,示意你還是讓開吧,不要擋著去路,阻著幹活,跟著頭也不回,迅即往上攀爬而去,我雙眼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叢中,心中卻玩味著他的幾句話。頓然若有所悟,方知久住城市的人,對路的認知原來是多麼的淺窄。

眼見日色將暮,為免夜迷山上,只有乖乖地從來處回去吧。此後登高行旅時,漫山遍野皆是路了! 如有道途險阻,路自然會行出來了!

旅遊設計.現實版與虛擬版

當古鎮變成遊客區,住宅變成故居,古意蕩然無存,生活化作生計。當本地習俗變成地方色彩,街頭小吃變成地方美食,餘下的只是一盤生意,一顆顆前人種給後人的搖錢樹,美稱之為文化遺產。供一羣羣遊客,把古蹟當作主題公園耍樂,讓一批批不知文物為何物的高等動物踐踏。旅遊業是經濟來源,還是對古代文物之坑葬?

走過秦淮河畔,登上黃鶴樓閣,方知想透過旅遊去撫今追昔,已是極其落伍的遐想。騷人墨客已遠,獨行的徐霞客與老殘不知何處,來者多是跟著小旗子而來的野鴨敢死隊,只急於爭奪有利位置去幹盡到此一遊。一聲自由活動後仍是一窩蜂,大伙兒一起擁上,集體謀殺菲林,嘰鴨嘰鴨,風景古蹟被佔領、淪陷、撤退,每天都重演千百遍。在圓明園的石堆中,要等待到西風殘照,天昏地暗得不能再拍照的那一刻,才出現一個沒有人擺哺士的大水法。




沒有理由為為了保護古舊的死物而要今日的生人不吃飯,不要經濟繁榮。只是若非如此,我們是否真的會餓死或變得很窮困。當然不應為小數人的懷古心情而漠視市民的衣食父母,大眾到些一遊的興致。但為甚麼古蹟非要變成景點,景點又必須張燈結綵。是否沒有更好的設計,讓古代文物和現代發展可以並存?近年大家喜歡講包裝,旅遊也不例外,更打起了文化旅遊的旗號,那不知是推廣文化還是令文化媚俗下就。我們當然該尊重不同人對事物有不同的觀感,不同機構有不同的態度,但當每個古蹟都是人山人海,拍友多過本地人的時候,文物都要隔在圍欄內,國寶都要鎖進鐵籠裡。又或當個個旅遊地區都是人工培育,基因改造,到處都是千篇一的景點,入場人數不足的經濟項目。又豈會是可喜的現像!

那一年去到吳哥窟,在小吳哥的護城河外的入口處,旅遊車泊滿馬路,但走過長長的甬道橫過護城河後,裡面雖然遊人眾多,卻無後現代的加添,一切仿似當年,即使新近修補的地方也力求保持原來風貌。又一年來到胡志明的陵園,身邊一位大叔操著三字經破口大罵,只因為那墓地前的花束比中山陵內還要多,我安撫他說他早了點回國觀光了,大扺他有顆龍的心,在國內還未發展旅遊業時便已先人一步。

二○○二年來到南京,在灰藍主調的中山陵內,見那擺滿百多級樓梯的紅黃花蔟比越南國父的陵墓多不知多少倍,極俗鮮艷。伴著漫山紅男綠女,前呼後應,中山先生受歡迎的程度又豈會比胡同志低呢!只願可以跟那大叔交換憑弔中山的年月,感受原來的素淨清幽 — 灰、藍躺在青綠裡的和諧。一片誠心,一份沉默,已是最好的恭敬。陵前清靜,孫中山可以睡得更安息。那天辭別了孫先生,走到明孝陵,冷冷清清,離開的時候,守陵人等我走後立即關閘,回望一片寂然,感覺從古代回來。原來古蹟與名勝雖偶爾有別,但旅人與遊客卻經常同路,不同的只是眼光與心情。

在香山路上,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路邊數銀紙,她頸上掛著一部相機,身旁縛著一隻孔雀。是誰把人當作動物攝獵,把動物當作人的攝影道具?來到鳳凰古城,才知沈從文的邊城變了酒吧街,儍瓜,那個景象不正是黃永玉筆下的燈火繽紛的鳳凰夜色,攪錯了,怎麼用死去的叔輩寫的文字而不用活著的子姪畫的圖畫做reference。如今要講升le!




如果看過阿諾主演的的Total Recall,又或奇洛李維斯所演出的Matrix,便知最精彩的旅遊方式,莫過於此,把旅遊訊息植入腦中,最是高度傳真,不再局限於撫今追昔般的旅遊,眼看手勿動的排隊瀏覽,一切一切,變成如幻似真時光倒流,往西安去,不只可以參觀從墓穴發掘出來的兵馬俑,還可以漫步於二千二百多年前的阿房宮。又或把那時光控制推到六百多年後的華清池畔,暗地窺看那泉水洗滌過的凝脂矯態,那就太動人了。可惜早了點出世,看怕熬不到科幻故事變成現實生活便已作古人,享受不到那時光旅遊之樂。只有退求其次,拿出各種書籍,花點眼神心力,讀著讀著,興之所致時,閉目凝神,啟動腦袋裡的虛擬程式,思想入定,元神出竅,用一百億個神經元,幻想一下子已返回大唐世界,跟李白對影成三人。沒有鴨子兵團,不用排隊觀光。這一刻,沒有比這個方法更讓人思想飛躍了。旅行再不用舟車勞動遠道而來湊熱鬧,只須間中發發白日夢。

可惜可惜,新世代鮮有讀書入定的功力,卻養成熱愛圖象的官能反應,現今科技只能到達電玩的水平,頂多給你三國online game,離Matrix的狀態還差得頗遠,希望facebook或myspace夠大家好好happy多一段日子。

設計師們,不妨把虛擬旅遊視作未來最有潛質的創意工業,不要錯失良機。為保障下一代人的腦根靈活,思想健全,新設計不要忘記融入些前設條件,後設補充。用家必需在跑步機上跑足一定哩數,心跳率必需要達到一定運動量,才可以保持系統運作正常,體能不足免問。久不久要做個唔係小兒科之類的問答遊戲,確保玩家不要差過細路哥。如果要去外太空玩玩,就考考些大學教授懂得問而不懂得答的問題。那就最好不過。無奈,總有些甚麼補習天皇教你過關必殺技或是豬仔團用盡手段把人招來。最弊是,難度太高,新人類索性唔玩。

或許遊戲中心和健體中心不妨找我談談,好好把握商機與未來;教統局或衛生處也不要反應太慢,以防「虛擬旅遊時間差」出現集體感染,給經常做文生事的閒人狂插。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温馨提示設計


Winter, spring, summer and fall
All you have to do is call
And I be there
You've got a friend
Carol King很啱聽!

有段日子很怕花時間買禮送給別人,也不在意有沒有收到禮物,心想朋友情誼,不再乎小小身外物,有需要時便知誰是朋友。

許多時候,收來的禮物不是放在一邊,便是收藏起來。日子久了,也搞不清那些東西放在那裡。隨著年長,搬家多次後,每當清理執拾時,自有一番回憶與驚喜。忽見惠贈之物時,遙想友人當年,又提醒我是打電話發電郵的時候了。慢慢覺得這些從前不在意的小東西,完來是friendship reminder,追隨著人的温馨提示,每每勾起了許多歡欣往事,苦惱時刻。只是許多友人如今已不知去向,無法聯絡了。忽發奇想,每件禮物上都暗藏晶片,可以追蹤連繫上送禮人便太好了!當然設計時必需設有「割𥱊」選項,因為總有些人令你勾起不快與痛心。

那一年她送這個釘書機給我時,心想幹麼給我這種小玩意,這麼細少的釘書機,我抽屜裡那一個比這有力實用得多,我又不是甲蟲車的擁躉,也不是那種喜好把小玩意、小擺設放滿一屋的人,送這個給我幹甚麼?既然收到了,便聽其自然,由得它放在檯頭,以後的日子裡,偶然一瞥,覺得它還有點趣緻,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感覺窗外發生的比檯前擺著的有意思得多,那日子坐對加州五號公路,許多日子看著夕陽西下,只見許多車在斜陽裡飊過。




幾年前又有搬動,收拾時又見到這架小福士,想起了她和她的家人,想起了大家在學院裡時的一番理想,許多不同的爭拗,有為學術理念的,也有私人的雞毛蒜皮。當然也有一起奮鬥的日子,那些通宵不眠,深夜在黑房裡晒相的日子,一同顯影了不少畫面。特別是那一次,她做一個設計習作,功課題目是用書籍形式,介紹一項自己喜愛的運動,她做的是游泳,結果找了我做攝影師,那天她穿了三點式泳衣,大家都有點靦腆,但總算順利完成拍攝。那個晚上,看著她的身影在顯影劑中慢慢由無變有,由淺變深,其中有一張是影了她潛入水中折射拉長了的身影。浮沉在沖盤的葯水中,看見水中的人在身旁拿著拑子在攪動,在紅光燈影,水聲滴噠中,黑房中自成一個世界,眼前一片虛幻。

那是迎新日,來到媽的啡咖(Mom's Cafe),裡面冷清清,和以前在港時參加過的迎新會的氣氛相差太遠了,是不是我來得太早,一個子不高的黃面孔女生走過來,大家你眼望我眼,還是她先開口,問我是不是從香港來的,跟著互通姓名,閒話一會後,才知她是從台灣來的,也是讀平面設計,算起來她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中國人呢!她問我習慣這個陌生環境與否,我說上次來報到時只在校務處停了大半個小時,今天到步至今也只是半個小時左右,也不知這𥚃是怎樣,相信可以適應吧。
她說:「你們男生沒有甚麼大不了,我昨年初來時,有一天在媽的咖啡附近散步,誰知回身一轉時,見到一個一絲不掛的男人站在我後面,若無其事和我說了聲「Hi」,即時嚇呆了,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間,室友見我神經兮兮,問我甚麼事情,她笑我大驚小怪,他們一向都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我們這裡的泳池在Valencia是蠻有名的,他們男男女女許多時到在那裡祼泳晒太陽,有空你可到那裡觀光觀光,大可以眼睛吃冰琪琳呀!」
我只有唯唯諾諾,不知是該表示滿不在乎還是熱切祈待。

有天和一群東方學生和幾個美國學生相約去唐人街吃晚飯,吃飯前,不知為甚麼和她有爭柪,經過一番傾談,總算誤會冰息,臨行前,她告訴我去吃飯的地方,因為人多,各自開車前去,我沒有車,便跟另一個同學前去,如時到達唐人街的鳳城餐館,抵步後奇怪她為甚麼會揀這間餐館。誰知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和其他人出現,心想攪些甚麼,呆坐了大半個鐘也不見她出現,只有胡亂叫了些東西吃,草草了事。回到宿舍,到她房間找她,不在,回到自己的房裡,十分納悶,敲門聲響,開門見了她,她很惱的睜著我。
「你們去了那裡?」
「不是你叫我去鳳城嗎?」
「我幾時有叫你去那裡,你真是浪費了我的一番心意,我叫了許多好吃的東西,誰知等來等去都不見你們出現,又擔心你們,氣死我了,累得我當場好窘,哭了出來。」
說時一面苦笑,跟著繼續訴說我的不是,我內心有愧只有怨自己烏龍。聽了她的一輪訴說,連聲對不起,對不起。事後,她笑著離去。

某年重遊洛城,約了她到聖地蒙尼卡第三街一帶相聚,從前的小姐早已變成太太,不久前又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的母親。我和她的先生早已在多年前認識,那時他還是建築系的學生,很開朗隨和,我和他相處得頗投契,見面時總有談不完的話題。他倆談戀愛時,我常坐在他倆的汽車後座,偶然聽著他們吵咀,我不知保持沉默還是安撫他們,又擔心影響司機的精神集中,很怕有交通意外。到下車時,好像沒有事發生過,大家都鬆一口氣,三人行並不好行,卻多了一番體驗。那天他倆推著一輛嬰兒車,小女兒睡在車中內,看來不滿一歲。我們隨意漫步,走過從前常去進貢的Henessay and Ingall書店也沒有入去。我本來拿著一部介紹洛彬磯建築物的指南,以便了解多些當地建築,後來只顧談話聚舊,也懶得拿著那本書,便放在嬰兒車後面的布袋。踱著談著,發覺她已不是當年那樣跳脫,凡事都有個自己的見地,每每跟我辯說不休。她有點心不在焉,大部份時間都在留意睡著了的嬰兒,我聯想到另一個朋友所說 — 有了配偶對一個人生活的影響不大,但一旦有了子女便不同了。大家在學院時的許多夢想,只數年間已變得很遙遠,她未來的一切,正開落在嬰兒車內的睡夢中。後來她說要早點回家趕工,為了方便照料女兒,她轉去做Freelance。還說剛接了那一屆奧斯卡電視序幕的動畫設計。我目送他們推著嬰兒車離去,心想她是個有能力的,可是要做個成功的設計師,還有許多原因和際遇。當晚抬了好幾百美元的一大堆書回到住宿的地方,才發覺我的LA Access,遺落在嬰兒車上……。

回港後,看電視轉播奧斯卡頒獎禮時,有種proud of her的感覺。實際上又有甚麼值得驕傲呢!總之感覺良好!

許多年後,無意上網發現了一間極成功的動畫公司,名字好熟,查看之後,原來是她從前工作過的公司,她在畢業一兩年後,便在那裡工作。那時公司規模比今日少得多,一次她公司需要找點沙漠的圖片做動畫,她知道我在Death Valley 影了不了照片,便問我取了一些幻燈片給她的同事選擇,結果用了一張,給了我不錯的價錢,忘記了是多少,有一二百美元吧!當時足夠我吃一個月,如果她一直留在那間公司,是否早已成名呢?

好幾年前跟遠在加洲的舊室友通電郵,問起她的近況,他說剛巧約了他們下週吃晚飯聚舊,原來他們也許久沒有見面了。談起往事,比我年輕十歲的舊室友說我太懷舊,我想你還年輕呢!想起老爸近年常常要找人聊天,心想少年放浪和年長懷舊最好對換過來,年青時多點珍惜身邊朋友,老來逍灑忘情舊事,無所牽念,甚或有小許失憶也不失為美事。小許柏金遜,是否比活在回憶裡更加開懷呢?

Tell me lies later, come and see me
I'll be around for a while
I am lonely but you can free me
All in the way that you smile
Tell me why
Tell me why
Is it hard to make arrangements
With yourself
When you're old enough to repay
But young enough to sell?
Neil Young,也很啱聽,近年更加有feel。

2009年10月20日星期二

快活之外


Thomas Robert Malthus (1760–1834)的人口論以人口像幾何級數上升,最終人口超越資源和經濟生產而出現危機。但現今世界則有另一種危機 — 科技增長的加速得比幾何級數還要厲害,而人的生理和心理適應能力則改變緩慢,兩者的差距令人擔心,而科技的變化不斷影響經濟、生態環境和人的心理,近年環球急劇轉變所帶來的衝激,著實影響生活。
試想電影經歷多年發展,才演變成今日的水平,今日四十歲以上的人,要到十多廿歲時才有機會看到較為強烈迫真的視覺效果,虛擬世界也還是在電腦普及之後才接觸,從少年到成長,感觀所接受的刺激都是循序漸進。生活中不停有讓我們驚喜的東西,令我們隨著年長而變得麻木的感覺得到適度的刺激,為生活增添不少樂趣。可是現在新生一代,自小便受電視,電玩和不同媒體刺激,在未滿十歲已嘗盡長輩要經歷廿卅十年生活才有的感受。其中許多本屬成人的訊息,卻通通到被兒童接收。待他們長大後,還有甚麼東西可以令他們驚喜?還有甚麼令他們快活呢?

在快活以外,還有慢活。快餐以外,還有慢食。有人開始反思,慢活慢食之後,帶來了慢活設計。
據slowdesign.org,慢活設計的理念包括:
  • 以設計使人類、經濟和資源應用新陳代謝
  • 重新調整設計的目標於個人、社會文化和保護環境
  • 設計以慢緩、多元及多樣為尚
  • 設計以長遠為目標
  • 設計處理「連續現在」(美國建築師Bruce Golf於五十年代創立的名詞,他認為歷史有過去和未來並未到來但「連續現在與」常常與我們在一起。
  • 設計作為平衡現時以快為主(工業與消費者)的設計範式。
在這理念之下:
  • 設計空間以供思考、反應、夢想和靈感
  • 設計以人為先,商業化在後
  • 設計以本地先,環球在後
  • 設計以保護再生環境及其益處
  • 鼓勵自發性設計,使設計更加民主
  • 催化行為改變和社會變更
  • 創造新的經濟、商業模式和機會
  • 結果可以在八個互相交錯的主題上表現(傳統、宗教、經驗、變體、緩慢、環保、開放資源、科技)
慢活思想看似是對快活的現代生活的反思,但閒時看看中國古籍,也不得不服古人的先見。莊子.天地篇說子頁過河時見一長者取水甚為吃力,建議使用機械。老人家答:「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捷徑


閒來無事,和幾個外甥姪兒打籃球。運動完畢,一行數人踱步回家,行至一個已被矮石圍攏的花叢前,正想繞道而行以免踐踏花草,幾個年青一輩,卻若無其事地直踏花叢而行,原來經他們等人多次的走過,那裡已形成了一條小徑。路是行出來了,確實多了些方便快捷了,但原來的一路花草已給踐踏殆盡,露出一行黃泥。心中不是味兒,覺得這幾個小鬼太沒有公德了。正想教訓他們一頓,但回想那捷徑或許早已被其他人走了出旳,他們只是順道取巧吧,也覺得身為長輩,犯不著每事便動輒批評,了解清楚才下判斷才是,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誘導他們樂意繞道而行。

家門在望之際,正準備沿著慣常回家的路蜿蜒而行,平常我要先直行至這一個平台的盡頭,下梯級後轉左,再沿著行人路前行再轉左才到達大廈入口。正想繼續前行時, 姪兒跟我說:「我帶你走捷徑。」只一拐便向左轉,又是走離行人路徑,穿入路傍的小樹叢中。跟他走著,才知在這矮樹叢後,隱藏著一條長達三十多尺的小徑,亦是行出來的。去到盡頭,便要向下跳落約兩尺多高,和我平常走的那一段路接合。這樣走法,確是比平常的快得多,只是又要走入花叢,又要跳落,又與常軌有異。從公德和按本子辦事的角度看,他們可謂意識薄弱,只要是方便自己,便不理常規,目無公德。一個市民要有公德是不爭的事,我勸誡姪兒告誡一番,勸他不要做這種妄顧公德的行為。心中卻思索著另一個問題。

一個城市的公共空間,除了要講究美化環境外, 方便和效率也很重要。當許多人為了省一點時間而不惜踐踏公物,另闢新徑,為貪圖方便而寧願冒險,不用行人過路設施橫過馬路時,除反映我們的自律性和公德心要多多改善外,也顯示出我們的公共設施大有問題。 這和部份設計師都不是用家和生活體驗不足有關,只注重造型、做價等問題而忽略了人的因素,沒有把方便步行放在重點考慮。行人許多時要行多了不少多餘的路,在一個人流高的地方,如果每個人都要多花一兩分鐘,而每天有數萬人使用這段道路,一年中花費的時間便十分利害。如果設計師在處理公共空間時,多考慮環境對人的心理和行為的影響。便可避免了這種不必要的浪費。此外,對路人的公德和安全意識等亦可以產生潛移默化的改善。

多年前魚涌模範里出口盡處的英皇道,本有一條行人過路讓人走到對面馬路去,但當海逸酒店落成後,不知甚麼原因把行人過道封了,為免繞遠路,結果不少行人還是依舊在那裡過馬路,只是要跨過欄杆才可以走過,不便行人,亦相當危險,也引人犯罪,有關當局在路邊放了大字路牌警告違例過馬路將會受罰,但行人照過如是。幸好經過了好一段日子,該行人過路終於重開,讓大家鬆一口氣。

負責設計規劃的,你有沒有為用家設想呢?

或許年青一輩的挑戰成規的行為也是一個進步社會不可缺少的,如果大家都固守原來路線,永不離開常軌,那就沒有離經叛道的事情,社會少了爭拗,顯得和諧,但亦少了改進的機會。人類的發展,許多都是經過不斷鬥爭和反覆修正才有今天的局面。衡量事物,如果永遠堅持單一觀點而強下判斷,往往忽視了事物在不同方面的可能,這也是創意思維的大忌,我們做腦震盪求新意,暫緩分析評核的程序,目的就是讓意念在無拘無束地盡量釋放出來。而傳統智慧否定不行的地方,往往是發揮創意想像的開始。

搾搾Philippe Starck

喜歡Philippe Starck的三腳搾汁器,是因為它像個雕塑,三支彎腳的線條優美,比例勻稱,剛毅鼎立又不失典雅溫柔。頂部那個圓頭和下部的尖錐有股力量,看似是個向上發射的飛彈,個子跳皮有趣之中又帶點力勁。十分討人喜歡。用它來搾果汁是個附加價值吧!很少東西會買兩件,如果買的話,便是一對一起買,但這兩個是例外。第一個是買來送給朋友,隔了好一段日子,太喜歡了,又買了一個給自己。

那一年朋友結婚了,雖然不是很要好的朋友,但總要送禮,只是不想送禮券,價錢又不宜太貴,也不可太寒酸。平生最怕給人送禮,但人家的人生大事卻不能沒有表示。也不知送些甚麼。本來家用電器最適合不過,只是嫌太過平凡,用了三幾年以後,人家可能也忘記是誰送的禮物,用舊了也會丟掉。太行貨了,也沒有紀念價值。還是到百貨公司去碰碰運氣,在現場腦震盪兼地氈式搜索,有些東西看了又看,拿了上手又放下,總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正在苦惱之際,竟然發覺貨架上放有一件Philippe Starck 設計的搾汁器,從前只在書籍雜誌上看過,如今歷歷在目,確是一件精彩的藝術品,也是一件廚房用具。不管是放在廚房或是博物館都可以,賞用皆宜,好一個經典設計!難得又和我自己的設計工作身分相稱,價錢也適中,更有三款不同質感色澤可供選擇。有光滑閃亮的不銹鋼做的,也有啞銀色的,我卻選購了沈實中帶酷的炭色的那一款作為她的結婚禮物。

轉眼間,新娘子變了位太太,也是人家的媳婦。新婚初期,還聽見她說要趕著下班,及早回家吃飯,但不是回她的新居,而是要到她的婆婆家裡。趕得氣沖沖,比遲誤了上班還要惶恐。一次我因公事到她的工作地點找她,在接待處等候,不久她來了,只跟我點點頭,卻吃吃笑笑的跟我身邊坐著的男人說:「你再等一會兒好嗎?我很快便完事。」誰知那男人很不耐煩的說:「你再是這樣我便不等你了,我走先算了。」恨恨的瞟著她,她繼續賠笑說:「一陣,一陣,很快,很快可以」他說: 「你真是這樣嘛,我不等你了。」 我開始覺他有點面善,原來是她的先生,心想你也太兇吧!在外人面前也不給她留點面子。誰知他真的跑了出去!這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起初偶然還穩約感到倆人之間的問題,見她心中有怨卻欲言又止,這大概是新婚夫婦間的磨合期吧!婚姻未必是戀愛的墳墓,但至少是個火圈,不跳過去便不知是甚麼的一回事,跳的時候可能會被摔倒、燒傷,跳過了又沒有甚麼大不了。

有一天她在電話中告訴我說,她要趕快做好手上的工作,稍後要放產假,再過一兩個月,肚子裡的孩子要出世了。雖然看不見她,但聽她的語調,也感覺她的一臉笑意。我向她祝願早日生一個快樂幸福,活潑可愛的小BB。在她的孩子出生後,我們還一起工作了一陣子。後來因為我改變工作路向關係,只埋首於自己的創作和生活中,也就跟她少聯絡了。
有一天和另一個朋友聊天,談起了她的近況,才知她已經沒上班工作了,只留在家裡,照顧她的小女兒。世事便是如此,她的孩子患了危疾,情況並不樂觀。為著孩子,她放棄了工作,留在家裡料理。我聽了也有點噩然,生命有時真的不知是搞甚麼,有時充滿希望,轉眼又教人十分無奈。我不知是應否打電話去慰問她,但總想不到應該和她說些甚麼,叫她不用擔心還是令她更難堪,自知也幫不到甚麼。難怪病人和他們的家人只有更寂寞!


知道了這件事後,看見櫃頭上放著的Philippe Starck搾汁器,想起她的家中也有一個,想起她的婚禮,想起她產前的喜悅,也想起了她近日的焦慮,覺得這一切有點荒謬。也想起了最初以為這件東西是用來搾橙汁用,後來才知道是用來對付檸檬的,不知是我的傻瓜想法給Starck開了個玩笑還是他在玩弄我們。常在廚房煮食的都知道,那有甚麼機會用這撈什子搾檸汁,做檸荼只要把檸檬切片放在杯中沖飲便可以,做沙律只須把檸檬一開為二,用力使勁榨便了事。他偏偏設計了這一個小巧的搾汁器,頂頭搾汁的部位只配合檸檬的大少,用來搾橙便像個小腦袋帶了頂大帽子,真想不到這傢伙是用來榨取酸溜溜的檸檬汁!為了貪好看,Starck 也有矯情的時刻!忽然發覺這和近年興起的甚麼Emotional Design頗為相應,但多少人體會或理會有人快樂有人愁呢!

對仍在熱切期待Functional Design 的第三世界人民,Emotional Design, 太遙遠了。吃不飽的人又如何理會甚麼Branding與品牌……

一段日子後,又收到了她和女嬰的新消息,聽說在母親和醫生的悉心治理下,小女孩身子有了轉機,開始慢慢地康復,也開始回復從前的活潑。聽了也教人釋懷,小孩子的生命力真強,若是成人便不知有沒有機會康復了!興緻也勃發起來,便把Starck從櫃裡取出,把玩了一會,忽然想轉轉口味,跑到市場去。心中提醒自己,買橙時要記著,橙要小的、甜的,記著,小頭戴不了大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