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那時我初入理工學院攻讀設計,覺得這種錶很俗氣,寧可帶塑膠電子錶也不要甚麼勞什子。少年心性,父親用過的東西,更加有點抗拒,全不稀罕,舊品勿用。
一天,父親跟我說:「我有個勞力士手錶,已經不用了,但保養良好,可以給你佩戴。」父親又舊事重提了,他已忘記了從前說過同一番話。那是我已從海外歸來,開始從事設計工作。年紀大了,也就多些包容,少點盛氣,既然父親一再想把這個手錶給我,多年來的一番心意,便欣然接受。父親聽了,很高興地返回房間,一陣翻動聲響過後,他從房間出來時,手中多了一隻鋼錶,他一面搓擦,一面跟我說:「我這隻手錶不錯吧,我只戴了一段很短的時間,還很新淨呢!放在櫃桶裡太浪費了。」我把它帶上,發覺錶面雖然花了一點,金屬啞了色,但大致還是很新淨呢!做型簡單,實而不華,無花無巧,感覺不錯。接著父親又說:「這個錶其實也不是我自己買的,我那有心思去買甚麼勞,我只需要一個準時方便的手錶,甚麼名牌都不大適合我。那一年,有個朋友向我借了錢,後來沒有錢還,便拿出一張當票給我,叫我去贖了這個錶來扺償!說這樣好過益了二叔公,還說只帶了這個錶個多月,我看他都是不會有錢還,只有贖了這個錶,這個錶我只帶了很短時間,經常忘記上鏈,嫌它煩,也就轉回戴個自動上鏈的算了,一直都是放在櫃桶裡,你拿來用便最好不過。放在那裡太浪費了!」
想不到這已是第三手了,之前還有沒有更多主人呢?要把心頭好高舉上大押那個櫃檯時一定不好受。名錶在手,卻無法掌握著時間,賭去的歲月換來一身債。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拿了手錶到總代理維修,重新打磨抹油。那天接待員手中接過修整好的手錶,打開錶盒時,發覺整個錶煥然一新,金屬錶殼和錶帶都打磨得閃閃發光,錶面上的花痕不見了,像個新錶,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著,滴答滴答,聲音雖然細小,但那穩定的節奏感絕不含糊,滴答滴答!
換了手錶幾天,午飯時,同事好奇地問:「咿!是不是個勞力士?」我答是,也說這是我父親給我的,同事們都很感興趣,他們叫我除下來給他們把玩,只見一個同事把手錶帶上,我看他們的瞳孔也放大了,忽然覺得名牌的魅力真不小!
起初我也很有耐心地不時上鏈,看見手錶花了,便拿出擦銅水來打磨,盡量保持手錶光耀如新,但過了一段日子後,工作繁忙,偶然忘記了上鏈,便要從新調較時間,反覆如是,漸漸覺得十分麻煩。不久消失了的花痕又再重現,也懶得花時間搓擦。有一次,錶帶忽然鬆脫了一節,若不是及時一把找著,幾乎跌在地上。既然錶帶斷了,也就像父親一樣,把手錶放進櫃桶裡,心想有空才拿去修理吧!於是便買了個電子錶,不再花心思去理會這個上鏈和調較時間的問題,很快便適應過去,再沒有理會上鏈的那一回事了。以後如有機件失靈,錶帶折斷,便換個新的了事,生活總覺忙、忙、忙,時間總是趕、趕、趕。最後連多戴一個手錶也覺得煩,加上手電隨身,便以之代錶看時間了。
時間總是不夠用,忙甚麼呢?發覺花了許多時間在修補急趕而做成的錯失。最無奈的是不少錯失是別人的問題,回心一想,自己的錯失也許會浪費了其他人不少光陰吧!大家在消耗和追趕著時間的同時,卻不經意地錯失了許多好時光。
從早上電子鬧鐘呼喚開始,便得依從交通班次表,通過入閘機;回到公司,便需打卡鐘。用電飯煲煲飯必先調較時間掣,焗鷄蒸魚也得先按動時間掣,洗衣服更不可不預較時間;連睡覺的時間都因電視全日節目結束才開始,睡前想聽點音樂也得先較時間掣,不想遲到更必需較閙鐘。生活時鐘多得很,全都很有秩序似的,大家變成了一個個跟著跳字錶活動的物體,跟著時光流逝!馬爾代夫的漁夫要出海打漁時才工作,有空時便悠閒地過活;不少中產階級卻長年累月地拼命工作,為的是到馬爾代夫釣魚。到底甚麼才是與時並進?甚麼才是好生活?
這些年來,每晚八時後地鐵站內仍有許多剛下班的上班族。無償加班再不是設計師們抱怨的藉口,保著飯碗已是許多人朝九晚九的理由。只是不知何解,經濟差了,還是那麼多人加班。中式酒樓內,茶客眾多,待應不足的場面令人好不耐煩,港式飲茶要顧客洗杯洗筷,長年累月的不安已變成生活習慣。時間變成日夜追趕,生活交由生活安排。
或許也是拿出手動調教的手錶,把它帶著,重新把握那上鍊的時間,更重要的,便是好好珍惜那些不用上鍊的時間!心中的滴答滴答……。就讓我給它一個新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