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南方人來說,十月的北京已覺有點輕寒冷峭,但一片艷陽卻是旅遊的好季節。除了長城故宮、天壇北大等遊客必到的地方外,我心中自有一個嚮往。一個清早,我特別早起,拖著行李,輾輾轉轉,先擠上公車,在車廂內和北京市民親密地混作一圈,嗅著乘客的呼吸,聽著售票員的吆喝,從前門搖搖晃晃地來到北京動物園,只是我的目的不是為了看熊貓,而是要轉搭另一程巴士往二十公里外的香山,在香山飯店住一晚,好好觀摩貝聿銘設計的酒店,順便一看趙無極的水墨抽象。昔逢金風十月,當然也不會錯過欣賞香山紅葉的大好時光!
往市外的公車乘客略為減少,終於可以坐下來,看看窗外的景致,只覺樓房漸渺,路邊兩旁樹蔭漸密,車行十多多分鐘便覺身在郊野,北京彷彿已在紅塵外,原來香山離開天安門不太遠呢!又有多少人知道,在那號稱世界最大,歷盡風起雲湧的廣場,在不到一小時的車程以外,別有一片清幽。
聞名不如見面,香山飯店可沒照片裡的風光,看來有點兒失修,有點殘舊。怪不得趙無極說如今他不想去,貝聿銘也不想去。只是貝聿銘卻說每次到北京都會到那裡一住。兩位傑出華人的氣質過性,於此可見各有風貌。只是我去之前只聽聞到京必住的說話,而後來才知有不想去的講法。
香山飯店落成已有廿載,縱使維修不足,但亦難掩原來的名家風範,一個融合傳統的中國四合院概念和現代主義的構思,清諧簡潔,沒有堆金雕鏤的俗氣,只用簡約的幾何併合一些中式圖案作裝飾,灰色素白雅淡為主,樓底甚高,卻只得數層,四邊房間,圍著中亭,構成一個寬敞的大堂。最搶眼的,還是貝老的招牌本色,教人感到一室皆春的天然棌光。從房間外的走廊向下俯瞰,可見光影流動,大堂是一幅日夜不同的風景畫,隨著客人的閒坐或走動,在一大片冰裂紋樣的地毯上展開。中堂右邊是兩間飯廳,後方是咖啡室,也是趙無極兩幅抽象潑墨的所在,趙氏自述當年繪畫這兩幅水墨之時,正藉喪妻之痛,無心力造油畫。不知是否這個原故,總覺得這兩幅作品不是趙氏的本色,遠不及當年在香港藝術中心所見到的油畫動人,雖然水墨本質較油彩透明空靈,但目下所見,只覺墨色乾涸,筆觸散亂,和他的油畫相差太遠了,是否真的是個有心無力之作?或是當時生死兩茫茫,已經心神枯萎呢?也怪不得他不想再到香山飯店了,就當這是潑出去的水吧,唉,是括出去的墨!
香山飯店除了本身是一個動人的建築外,其誘人之處便是只在此山中,像一個文人高士靜隱於林深不知何處。店中有林,林中有店,出門轉個彎已在山蔭道上了。沿著山路逶迤而行,兜兜轉轉來到半山,只見路邊有一株青松從牆頭高高拔起,對面有一道女牆,正好坐下來歇腳聽松風,享受山野中的空靈,坐下來才見遠處也有兩個僧侶坐著,一面眺望著遠方迷濛的北京市,一面品茗聊天。也聽不見他們說的是禪門佛語或是人間閒話,林籟中鳥語伴唱,日光在樹影中閒踱。行行重行行,後來才發覺,今天,這兩個出家人也是一對旅遊人。悠悠的在我背後,靜靜地又在我前頭。前行不遠,是香山寺的遺址,古剎始建於金大定二十六年(1186),乾隆間,寺院得以重修 ,並赐名為香山大永安禅寺,有五層大殿,前有石坊山門、鐘鼓樓與城垣、紅牆碧瓦本來靜掩在青松翠柏中。此時此地,頹牆敗瓦也難尋,眼底所見,只剩下散落四方的土墩地台,從分佈面積之廣大,隱約可想像當年香火之鼎盛,早晚兩課時,必定是眾僧喃嘸,阿彌陀佛,梵聲繞樑。但經英法聯軍和八國聯軍兩次浩劫後,如今寺去物淨,鐘鼓啞然, 僅餘正殿前的石屏、石碑和台階等熬得著火燹的少數頑石。四下雖是無聲,卻默默地留住了無盡的人世滄桑。遠遠的從南方小島跑到這裡來,旅人所追求的是尋回了歷史的喜悅,或是懷緬過去的唏噓呢!還好,沒有亂影抓拍的遊客,石屏台階可以靜靜地入定了。這裡沒有像山下入口處般張燈結彩,更沒有不守齋的家鄉雞與麥當勞。
香山十月,並不盡是紅葉飄飄,想多看點斑斑紅艷的色彩只有往上爬,向高處尋。繞過古剎遺跡,攀上其後方的梯級,抄山路小徑一味高攀往上走,只見叢草漸多,心想要快點上到高處,最快自然是向上爬,走之字形的大路可能要慢許多吧!遂繼續往前行和向上爬,慢慢也分不出是山徑或是叢林,山勢愈是陡峭,四野更是無人,但見離開紅葉片片的山頂還有很遠呢!正狐疑是否走錯了路,回頭又心有不甘,眼前好像無路,才知急功近利是可以抺煞了本來的悠閒。正在惆悵之際,發覺山下的草叢中,有人像猴子上樹般的身手,急爬亂撥從山下衝上來,只見那人一面爬行一面撿拾周圍遭人拋棄的物品,找到鋁罐便將之一腳踩扁,放入袋中,其他膠樽紙盒則往後扔,原來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拾荒者。想他必定熟悉這個山頭,今回有救了。


見他走近時便問道:「請問這裡有甚麼路可以上山的?」
他仰頭望了我一眼,有點不屑,有點不耐煩,有點好奇地冷冷說道:
「漫山遍野皆是路,你叫我怎樣回答你。」
「這裡必定有山路吧?」
「你喜歡怎樣走便怎樣走吧,有甚麼山路。」
說吧,莫明奇妙的盯了我兩眼,示意你還是讓開吧,不要擋著去路,阻著幹活,跟著頭也不回,迅即往上攀爬而去,我雙眼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叢中,心中卻玩味著他的幾句話。頓然若有所悟,方知久住城市的人,對路的認知原來是多麼的淺窄。
眼見日色將暮,為免夜迷山上,只有乖乖地從來處回去吧。此後登高行旅時,漫山遍野皆是路了! 如有道途險阻,路自然會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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