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5日星期三

多張飯檯

在一個家,床固然重要,既是一家之始,也承托著頗大部份的人生。不過,飯檯才是家的心,是給一家團聚,讓人相處的平台。一家人一起吃飯除了為養妻活兒,更重要是溝通教子。夫妻賴以維繫感情;父母用以承傳那行將消失的長幼有序,培育出有家教的下一代。與他人飯檯相聚,除了果腹,亦關乎建構未來事業與生活願景。未能善加安排,隨時可以家不成家,事業無成,一生孤獨。看那危危岌岌的檯腳,高低不平的檯面,我為那些隨時掟碗離檯的家庭憂慮,為那些那些經常喊掟煲分檯的愛侶疲累,為那些翻檯收場的朋友唏噓,為那些躲在檯下避難的童年流淚。生活幸福與否,與飯檯攸關。

哭泣的飯檯
少年時,好讀閒書而懶理功課,不去背熟考試的答案,卻好研究家中器具的運作問題,好學卻不好上學。學業表現上不了檯,但亦頗知發揮創意思維,懂得轉化飯檯的功能,作為逃避母親籐條的遮擋。活在自己世界的小孩像中了的魔法,打責以後不久又得意忘痛,依然故我自然沒有好結果,母親發火時,眼見勢色不對必先躲進檯底,有了這個家中常備的防空洞,小腦袋不至遭殃。杖責來時,只有盡量拖延時間,用游擊方式消耗媽子的體力,等她打檯腳打得有點手軟,在她力氣不繼時,慢慢爬出頭來,以勇氣化作氣硬功,當手腳多了許多赤赤紅紅條條長長的瘀痕,讓母親覺得做了工夫,孩子有了交待,便可以各自收工。可惜有時未必那麼幸運,還要跪地至深宵。多年後每每聽到Elton John 唱出:"Hardly be an hero. Just someone his mother might know",很有感觸。

飄流的飯檯
不似童年的童年終於遠去,好不了多少的少年也過去,中學畢業後,學習了設計才是開始另一個人生,不久便離家往加州求學去,一人生活的日子展開了飯檯飄流的歲月,開始把書檯或工作檯當作飯檯。起初幾年,室友都是外國人,除了偶然一同入㕑,多是各自為口味安排,雖然獨煮獨吃的日子漸成習慣,但最怕的仍是漫長假期,一時間宿舍變得很安靜,但人心並不安寧,只有找其他未能回家的留學生吃飯,遇到井井有條,書桌上無甚雜物的同學時,還可以騰出書桌坐在椅子上吃,許多時都是把宿舍內放置書本雜物的木箱翻側,坐在地下吃。人多時多併幾個箱子便可以開派對,雖然不是一家人,卻同坐一條遠離家鄉的船,中西韓日菜餚陳雜,多國語言混和,在學生宿舍內組成了臨時家庭,一時倒是樂也融融。又有些週未,與異國異性一起共晉晚餐,在書檯木箱之上的燭光中,體味浮身異域的異樣感覺,感受青春時代最需要的一絲憧憬。在通訊傳情仍是靠書信的年代,在留學生仍是留在異鄉節日的年代,讓離家甚遠的學子們一時間不再想家,靠的的改變用途的書桌與木箱 — 一些臨時裝組的飯檯。

戲劇的飯檯
畢業後,幾經艱苦和加點運氣才在洛城找到一份工,四人的設計公司卻有兩個老闆,夫婦檔外還有一個女老闆的妹妹。起初我也時常獨自外出用午膳,後來卻幾乎天天與他們同檯吃飯,午飯時,公司的會議桌變成飯檯。把一部13"黑白電視機放到會議檯的一角,一齊看他們追看了十多年的肥皂劇—All my Children。肥皂泡泡湧入眼睛令人吃不消,劇情老套,觀眾邊看邊罵,就是不能放下劇中人的悲歡離合。透過一個箱子看如幻似真有點誇張又有點似曾相識的故事。欲拒還迎,不知不覺,戲劇慢慢走進人生,設計工作室內,有點家的感覺。離職一兩年後回去探班,只三言兩語,女老闆除問我有沒有忘記她教我的猶太話外,便急不及待講述最新的劇情發展。估不到一九七○年啟播的肥皂劇到今天仍然停不了,比起香港的所謂長壽節目,不知是美國人長情得可以變成習慣,還是港人把向前看當作好生活。最近從網上查看All my Children的最新狀況,看了劇情提要,已無法記憶劇情與個中人物的關係,猶未忘懷的,是當年與他們一起吃飯的日子。

不安的飯檯
工作一年後,決定繼續進修,由洛杉磯的瓦倫西亞(Valencia)搬到聖塔莫尼卡(Santa Monica),開始與兩個香港兄弟及一個台灣學生分租一層二室柏文。初時是晚上輪流燒飯,一起吃飯。偶然還有一兩個同區友好走來掛單。不知甚麼原因,與我同房的台灣同學跟我雖然相處融冾,卻經常和小兄弟過不去,吃飯時偶爾把上了檯的飯菜也回鍋翻炒至冒出當煙火,「燶」至不歡而散,雖是同一屋簷下,台灣室友不願再與我們同檯吃飯,少了一雙筷子挑起火頭,飯檯才安下來。但柏文內,火藥味還是久久不散。幸好三個學期後,小兄弟要轉到華盛頓州升學,室友亦將畢業返台。與多個香港來的同學吃過一檯道別的飯後,又再各奔前程了。在那一張飯檯吃了多餐後,深深體會到能與人一齊從容地吃完一餐飯,不單是人生的修煉,也是緣份,更是福份。

節日的飯檯
新學期後便搬到西荷里活(West Hollywood)去和另一戶人家居住,原來戶主也只是二房東,那間屋有兩廳三房和一個後園,分租了一間有獨立洗手間的房給我,客廳㕑房花園皆可以共用。一家三口,戶主是阿美尼亞人之後,太太從德國來,有一個三四歲卻似五六歲高的兒子,父親已相當高大,母親更加厲害,比男的還要高一兩吋,一次我的房間的吊燈壞了,她站著換上新燈泡,笑說這是高大的好處,卻令醉心戲劇的她難以找到男角匹配,我也曾看過她演出,也替該劇拍了些劇照,還登了一張在洛彬磯時報中呢!但為了生活,她努力背書考了做地產經紀,做藝術家真不容易!

他們對我著實很好,相熟以後,除非大家都很忙有要事要辦,許多時也一起吃飯。男戶主留學法國,家族曾在世紀之城(Century City)開法國餐館,可惜經營不善,挎掉。但對烹調之道,總比常人了得,女主人卻說德國食物無甚可取,反而許多時一起做意大利粉,吃過他們做的Pesto後,我想翻尋味,便趁他們不再家,自行泡製,誰知剛要嘗試自已的實驗時,他們剛剛回來,說很有興趣試試我的手勢,他試過後大讚好味,不過那不是Pesto的味道,而是我的中意Fusion。還讚我煮甚麼都好吃,自知這是他們鼓勵別人上進的方式。跟著他便說明只得橄欖油、蒜頭和九層塔是不足夠的,還要加入松子。重點是先把松子炒香才搗碎,和其他材料混和之後,味道會才會更加香郁。

有次我回家見到他們在吃飯,主菜是白切雞,這回是他們靜靜地老翻我的菜式,說吃過一次,念念不忘,不過他們太過慳工,用攪拌機打薑茸,弄出一「劈」薑葱泥漿。美國雪雞已經相當皮厚肉韌,他們以蒸當焗,煮得過火做了一隻橡皮雞,實驗慘敗。我告知其中要訣,希望他們這些年來可以不繼重温當年美味吧!

最令人回味的,還是許多時節,他請我和他的親友一起派對,男主人的拿手菜式是烤羊。用自家後院種的迷迭香,剝去葉子,把莖枝從不同部位插入羊身,加上各種調味和迷迭香的綠葉混和,再用繩子縛好,醃過一夜,再放在焗爐烤多個小時,一個下午,一屋皆迷漫著迷迭香。進食前,他把焗好的一大塊羊身連脾取出,用一把電動切肉刀,將羊肉一片片切下,嫩滑粉紅的羊肉一塊塊鋪在碟慢慢傳開,圍滿一檯的親友臉上一片喜氣洋洋,去美多年,第一次的全火雞就是在他的飯檯上品嚐。那些節日,不再像從前住在宿舍般冷清,讓我不單可以分享美食,更分享到他們的感恩心情和聖誕歡樂。燭光把不太冷的南加州的冬夜照得很温暖,光影中,聽他們父母講述從前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還說若不是當年因政局動盪,趕著離開,男主人會是生於中國。放在大廳中的兩個精雕樟木籠,保存著多年前的東方薰芳,一時間,荷里活離家不覺很遠了。

與這樣一戶好人家相處融冾,本來不宜再作搬屋之想,誰知有地產商看中我們居住的那一區,搞收購重建,二房東要搬家,雖然他們樂意繼續分租,但他的小朋友總是喜歡找人一起玩耍,偶然在我温習之際跑來找玩伴,那一年快要畢業,無暇應酬,加上同系的一個較低班的同學也想找人分租地方,便一齊找地方居住。結果又搬回聖塔莫尼卡了。

寶貝的飯檯
起初只是兩個男生的二人世界,慢慢變成了三人家族,室友的女友許多時也走過來探訪。他們都是台灣移民,自稱中、小寶貝還謔稱我做老寶貝。那一年剛巧我參加一個月曆比賽穫,主辦機構還要我做稿以供印製月曆之用,那是PageMaker 1.0 剛出現,不知誰裝了軟件在校內電腦房的Mac 機中,但是又找不到說明書,我勇字當頭第一時間用來做稿,跟本不知Guide line是藏在ruler bar內,儍瓜地劃線製做自己的constructional line和grid。更加不知有Snap to Grid 這會事。一知半解無人問,只能做植字的功夫,離桌上排版仍十分遙遠。那時連學校的老師都未試過出Lino,還叫我做好給他看看。那天走到校內的打印中心做proof。誰知那裡的設備比設計系落後,那部Mac機沒有內置硬盤,只有3.5in Floppy Drive。打印時要把PageMaker的Application Disc 和Data Disc不停輪流互換,來回放入退出磁碟多次才可以打印,搞了大半天才打好一張A4, 之後再把檔案交校外的公司輸出。終於出了人生第一份的Lino。由於有十多份稿件要做,須要多重剪剪貼貼,於是寶貝家族成員齊出動,把柏文內的客廳當做工作室,三把��刀一齊出動。輸流分工煮吃,展開了一段同撈同煲的日子。別的記不得了,就是那味台式皮蛋豆腐,從前在香港從未試過,當日一吃難忘,沒想過皮蛋加豆腐可以這麼好味道!三個本來都是愛吃,但年青一族更加懂得享受,那段日字的飯檯真不賴。甜甜的日子偶有鹹酸苦辣,有理講不清時便把問題擺上檯,一張飯檯在清理之後也可以是一張會議檯,把問題解決了後又回復為一張飯檯,繼續那美味的三人晚餐。誰知一天回到家��,但見枱櫈翻倒,紙筆滿地,亂七八糟,兩個寶貝扭抱在一起,哭過不停,見我回來,稍為收聲,我只有家門不入,等他們cool down。是夜兩個寶貝靦靦腆腆,收拾起一齊,從新安放飯枱。三人家族如常開飯,一室平和。情緒如波浪隨時激起浪花,瞬間平靜,哭笑無常,荷爾蒙失調的青春歲月!面對兩個寶目,我的時間比別人來得長,惜仍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畢業後也只得向這張難得飯檯揮手,告別學生時代。

享受的飯檯
中小寶貝都是讀平面設計,畢業後不但結了婚也合組公司,延續他們的二人世界。多年以來,重訪洛城必去他們家裡小往數天,十分享受他們家裡的飯檯。一直以來保持聯絡的方式也改變了不少,由書信往來以至電話傾談,由電郵而至每天都在Facebook在看到兩個寶貝的近況,看見那邊廂飯桌上經常出現美酒佳饌,放了兩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圖片集,一邊廂名為"Wines I have been drinking", 放了近百款他享受過的美酒。另一邊則叫"Joy of Living", 只見他的早餐比我的晚餐還要豐富,單是一頓家中早餐已有橄欖、Drunken Goat芝士粒、Gouda芝士、蘋果、桃、士多啤梨,法式多士加Chambozola芝士、伴以新鮮九層塔蓋頂的炒滑蛋,還說秘訣調味加了來自法國的白松露汁。飲品有隨時滿瀉氣泡的Cappuccino, 一層厚厚的泡沬上灑滿玉桂粉,只此一檯的加底重料,隔洋看照片也可以感受咖啡發散出來的香滑,嘆完濃濃的意國風味後還餘韻未了,再來一度不知何解,只有引述的"Dammann Fréres Jardin Blue Tea" 。伴以上得檯的一大隻貓咪。這樣的陣勢,只有佩服,見到這個享受生活的飯檯真是飲得杯落,值得乾杯。


再點擊多幾下,赫然發現一大碟半吋厚的Toro, 雖然一時未能同檯吃飯,已覺得油滑咬口,很想早日飛往南加州去跟隨「揾食」,追尋往日的分甘同味。再直搗他們的酒窖,觀摩收藏地庫的千多支的紅酒,一於老實不客氣,拿十支八支好酒到那張享受生活的飯檯上,痛快地品嚐酒釀般的人生況味。
(未完、待續)

2009年11月18日星期三

行李家貧只舊書


當年留學美國,經常搬家。那一段日子,前後八年,租住過的地方有六個之多,其間寄居在親朋戚友家中的次數,更加難以勝數,每年都有一兩次轉換居所,到不同地方掛單。只是每次搬動,總會為身邊的物品煩惱,最要命的,自是伴我起居多年的一大堆書本。隻身獨居他鄉,身無長物,只有書本是我枕邊人,解我深宵寂寞,是我良師益友,去我心裡煩憂。所以不管搬動多麼費勁,總是不離不棄。每次搬書時只有高唱:「他並不重啊,他是我的兄弟!」He’s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你是我的所有!」You’re my everything.

窮學生,搬家只有自己動手,偶爾也會找同學朋友幫忙。可是設計學生的生涯,日夜顛覆,終日埋首於設計功課中,自然疏於交際,可資勞動的朋友有限,搬家頻頻,友情客串的限額很快耗盡,亦不好意思太過勞煩。有次獨居一個座落二樓的一室柏文,適逢又要搬家,只好硬著頭皮,獨自支撐。家具不多,但幾十盒滿載的紙皮果箱,大都是書籍,用時恨少,搬時嫌多。抱著果箱,只見書籍而不見梯級,一不小心,隨時人仰書翻,所以格外謹慎,步步為營之餘,搬時倍感吃力。上落來回數十轉,結果還是擦傷了手臂,傷口沁血,費盡氣力才把書本塞進車內。心裡慶幸只是額頭滴汗,臂彎有血,想起郁達夫的一句:「  亂離少年無多淚,行李家貧只舊書」,才知「亂嚟少年無拖累」不好做。開始明白交友如燒香,一樣要時時誠心,不得急時抱佛腳。

去國歸來以後,不再年年搬家,但也住過五個不同地方,自己開設的公司也搬了四次,由於職業需要,收藏的書籍比學生時代更多, 起初把參考書從家裡搬到工作室,結果又從那裡搬回家中,兜兜轉轉,有些書追隨我羈旅遷徙多年,飛越香港美國,往返南北加州。這些年來,跟隨著我最長久的不是甚麼,原來是如今安坐家中,書架內一本一本的書。這些知己良朋,伴著我不知多少歲月了。只可惜來去之間,總有些曾經擁有的,如今已難天長地久,原來一時過多的擁有,大限來時只有各自飛。返港那一年,積聚了的身外物又何止去時的幾件手提行裝,只有忍心一時分離,把部份書本暫時寄存在好友和乾娘家中,一些留在羅省北邊山上,一些放在灣區東南。

有許多本書,特別是當年令我感觸良多的小說 — 紅樓與未央、作日之怒與莎喲娜啦.再見,都通通留下了,以為最大不了可以回港重新補購,誰知回港多年了,結果因為家中添了許多新歡,沒有時間理會舊愛,當日以為小別會勝新婚,估不到弄成覆水已難收,更不知何時又見棕櫚,又見棕櫚。

最不幸是有一年好友魚雁傳來家變消息,與妻兒各散東西,隻身獨自駕著奔馳,駛向東方,任由美國西部的滾滾紅塵留在倒後鏡後,從此隱居在中部的不知可處。人家現在雖已另結新歡,但當日黯然而去,如何敢勾起人家的私隱傷心,查詢我的身外物。只有隱隱心痛,想不到當年放在好友家中的書籍,一別竟變成了永訣!我的愛人同志,也跟著友人的妻兒離去,隨一段消逝的婚姻一同進入墳墓去!

書猶如此,人何以堪,珍惜眼前人,莫做太空人,便不會再見已成陌路人。現在的枕邊人,說永不讓我「走人」,做我一世的「跟得夫人」!

2009年11月14日星期六

戀戀B&O


小學時,每次經過漆咸道的愛群行,總駐足櫥窗外向裡面張看。看見有些線條簡潔機身纖薄的音響器材,機殼一一疊起,組成多座好犀利,好有型有款的超級積木陣,十分著迷。許多時候,父母已走得老遠,我還在那裡探頭探腦,難捨難離,奇怪那個唱盤的唱臂怎可以打橫直線走。

中學時,每次經過海運大廈的B&O陳列室,必禁不住走進去看看,不是為聽音響,而是想看喇叭,欣賞機殼,收集那彩色精印的產品目錄。只覺裡面的產品設計,線條優美,精巧細緻得令人很想撫摸又不敢碰觸,雖然不能擁有,單單看見已覺興奮,忘記了其他。那時候,對一個身無一文的小子來說,那裡的器材,都只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加上當年的店員,可沒今天的那樣笑臉迎人,內進參觀,總覺有人監視,背後感到有股壓力。在陳列室裡打轉一輪後,還是乖乖的到附近的玩具店看模型吧!但經過了多年的潛移默化,當年流連忘返的玩具店雖已不知何處,童年沉迷過的玩意不再,但只要有空路過陳列室,還是忍不住進內一逛。在路經北角丹拿花園、中環戲院里時,往往因利乘便進內蹓躂一番。近年,又多了又一城這個去處。時光流轉,舊的店鋪也搬到更方便的位置,而我則繼續收集我的產品目錄。

一個香港人,辛勞半生,為的是甚麼呢?除了一大堆未曾實現的夢想和丁點兒理想外,現實裡,還不是要奉上大部份積蓄去換取一個窩居棲身。在養妻活兒後,在投資還未變成負資產前,還有閒錢的話,大都會花在心頭好的身外物上。捱了很多個寒暑,耗盡了幾許青春,為的是那些帶不上西天的一時極樂。只望在浮生半日裡偷得閒來,便眷眷戀戀,沉沉溺溺,和沒有生命的寵物打交道,打造出生有可戀的理由。

當年的小伙子早已成家立室,一天,終於走近那多年追求的夢想,站在剛接收到的住宅單位內,但見窗外遠山層巒伴著水天一色,在感謝蒼天待我不薄之餘,更開始打量放些甚麼伴我起居。這一刻,那身裁修長、一身銀光冷酷的鉛筆頭形喇叭,那可陳列六件藝術品的光碟展覽台,那裝有現代科技的摩登音樂匣,那可日以夜不停輪迴演唱的鐳射唱片機。那夢迴多年的沉積記憶,一一從茫茫腦海中浮現出來。

家有妻房,如何立妾,要太座肯首方可登堂入室,但見美人兮天一方,便帶同太太一齊去選美。又到陳列室去,店員慇懃有禮地介紹,他不知道,對用眼睛揀選音響器材的人,甚麼高度傳真、技術指標和數學程式都是一樣難以理解。不要告訴我這低音不足,那個高音不純,高度不傳真時,還不是擺著看的居多!挑選美女始終還是看面貌身裁,智慧只是電視選美節目的囈語。看那纖長秀巧,光潔銀白的一身素淨,配以長長黑面紗,清麗中見嫵媚,冷艷裡帶著高貴,未開腔已令你心動,一見使人終情,女士也不能忘懷。女主人左右顧盼一會後,心想放在廳堂也不覺失禮,一把拉著我到邊傍悄悄問花費多少。回話。沉吟,沉吟……「你真識貨,下不違例。」女主人肯首。如獲至寶,暗道:「今天,我終於可以擁有!」

又一個下午,又一次路經,店員覺得面善,連忙過來招呼,繼而拿出新到的電話細說各種好處。只是我心有所屬,想著甚麼時候會出現一款電視機,適合我的家居生活,臨走前,不忘多拿一本目錄,如是這般,家中收藏的目錄又多了好幾本。只是有一天,大事不好了,電視上有廣告出賣我的寶貝,打開報紙,只見示範單位放著多部。翻閱雜誌,救命呀!某名女人的住所內也有一套和我家裡的一式一樣。

每次走過陳列室時,還是進入一看,從前相熟的店員不見了,換了別的上前跟我打招呼。臨走前,不忘多拿一本目錄,只是今天的目錄變了中文版。跟我們一起實行普及母語,以改善跟大伙兒溝通。唉!管他曝光過度,街坊熟稔,沒有理由因旁人慣熟而貶低心中女神的地位吧?我又不是第一天著迷,只是少了一個品味符號,減了一點優皮,卻多了許多同好。回家路上,只希望家中的電視快點兒壞掉,因為今天看見一個新設計,電視、鐳射影碟機一應俱全,放在家中應該很合適!

後記一

北歐移民的窈窕淑女果然有性格,也可能水土不服,初入家門時已開始耍性兒發脾氣,住了一個星期已經不肯開腔罷唱,只有請娘家的人過來料理,可是嬌嗔大發,就是拒絕合作,只有請人帶她回娘家,找個較高明的醫生給她把脈調理,做做心理治療。果然回門一週後,開始懂得溫婉體貼,晚上給我奏小夜曲催眠,客到時更會玩爵士助興,幾乎比原來的女主人還要出色。

只是人無千日好,來家三載,始終未能適應東南亞的天氣,一到清明時節雨紛紛便開始失魂,想信是患了風濕關節炎,總拿不穩鐳射唱片,無法施展唱腔,朝夕相對幾年,不忍送他回娘家調理而有一刻的分離,忽然靈機一觸,便取出風筒,給她吹吹熱風軀除濕氣。果然湊效,又可以握緊唱片,繼續開聲唱詠。只是積病成癮,幾乎每次都要先給她軀風才肯為我服務,想不到初夏才開始,她便好像一頭雪橇犬,熱得發瘟,痴痴呆呆起來,又變得不識唱歌,搞得我周身發滾,便開動空調給自己降溫,誰知當室內清涼下來,嘆飽冷氣的北地胭脂又不自覺地哼起佐治威斯頓的十二月……很渴望冷冷的冬日快快來臨!


後記二

終於都要做了個更換器官的手術才回復狀態,娘家的保姆說應該小心照顧,因為香港空氣差,塵埃大,請她開腔前要先給她清清喉嚨,唱前做些清理,抺抺鐳射頭,那就不會有那麼費勁,不會那麼容易喉嚨受損,此後多年來我對她都體貼有嘉,她亦盡心回報,多個晚上,伴著我做月光料理(moonlighting),讓我在勞累的日子可以感受爵士悠悠。

可惜時移世易,近日又有另一個煩惱。兩隻喇吧,本是一對Twins,或許來家已有一段日子,開始有點貌合神離?一邊聲道拒絕開腔,立體聲變了個人秀。只有請她娘家的大夫過來料理,不知是否因為羞見醫生,突然又乖乖聽話,左右兩聲合唱起來,和好如昔,便即時打電話去娘家處說不用過來診症。誰知過了數天,又故態復萌。真是要想想辦法,找人把她們好好修理修理。希望只需小補,不用大修。

近年雖然環球極度不穩,但經過多年,家中電視的畫面卻還是出奇的穩定,想換新電視似乎還要等一等,誰知何時不會出現另一個雷曼!



後記三

日前女主人抗議,說為甚麼「比原來的女主人還要出色」?提醒在下這個妾是她幫手立的,二則沒有她是悉心打理,時時勤拂擦,這個妾早已黯然失色。遊戲文章忘了形,在此要特別多謝女主人的安排與調教!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幸.福.生.活




他抬頭仰望,目光中充滿了懇求,眉心中銷著刀刻似的愁緒;他一面黧黑,雙眼睜大,兩顆焦慮的眼珠令人不想多望;他是一個沒有下肢,用雙手撥動兩個輪子走動的人;他溜到我後面,呢喃著一些甚麼。我不懂他的語言,但也知他想要些甚麼;我知他在我後面等著,但我想他快點走開。

在一個炎炎的夏日裡,我在金邊中央市場一帶四處蹓躂,飽覽異國的土產方物。不同的木器雕刻、手做紡織、金屬器皿等堆滿了許多個小攤子,在洪洪日光下,眼前盡是繽紛,濃艷的布履攢簇閃爍的盤缽,光彩飽滿像許多明信片一列排開。密麻麻的的貨品處處耀眼,四看張望已覺目眩,白日裡我夢著擁有。只是回身一轉,他仍然在我的背後,額角沁滿汗珠,閃閃滴亮。

他或許有特異觸覺,看得出跟著我會終有收獲,他一直在後面等著,不知是我不喜歡別人跟在背後或是一時心軟,有點被他的耐性打動,覺得做人應有點憐憫之心,想給他一點甚麼,讓大家都有個安樂。柬甫寨在內戰期間,許多人遇到不幸,他或許是給地雷炸掉雙腳變成殘廢吧!可是到外地旅遊的人都聽過,不要做好心,不要施捨給任何人 ,否則便會很麻煩,一人之後,會引來纒擾不絕的乞求。

我小心翼翼叫同伴遮掩著,悄悄地轉身,想靜靜地掏出兩片殘破剝落的柬幣,塞到他的手中,那就神不知,鬼不覺,當作沒有事情發生過。想不到小小的布施也變得那麼鬼崇。需要金錢扶助的人都有第六感覺,好像大家都「收」到我的意圖,就在銀包打開而錢未掏出之際,霎時間輪椅之後多了好幾個人。我立刻收手,裝做若無其事地走開,否則真的引來一群人便不得了。他發覺本將到手的化為烏有,即時冒火,回頭向同胞咆哮,嘰哩咕嚕破口大罵。雙手不停在空中亂撩比劃,幾乎要從輪椅上跳起來,我見勢色不對,走為上著,像個無牌小販,匆忙離開轉入市集內的小巷,希望沒有人會追趕上來!

在狹窄的巷子內,四處都是攤檔,周圍擺滿貨品,十分侷促擠迫,以為他會知難而退,不會跟著來,誰知他不單沒有放棄,反而出盡狠勁,用力搓動手中的兩個輪子,在後窮追不捨。我的一雙腿也不能擺脫他的兩個輪子。兜轉之間,跟本沒有機會細想這是怎麼樣的一會事,只是擔心他後面是否跟著一群人。罷了、罷了。時間也差不多,索性早點返回在等候的旅遊車去!

穿出市集,只見等候我的那一輛車在馬路對面,可是交通繁忙,摩托車的響號無間,除非冒著被撞倒的危險,很難走過馬路。一瞬間他搓着輪椅上趕到,見我想橫過馬路,立即會意,雙手只一搓,輪椅迅即轆轆滾動,他到馬路中央,擋在我的前面,右手攔著背後的車輛,左手揮動,示意我可以安全過路。這一刻,他,一個沒有了雙腿的人,只用一雙手,令四肢健全的我汗顏。這一刻,他殘而不廢,用他僅餘的兩肢,替我開路,為自己生活,努力活著!

過了馬路,大家都鬆一口氣,他的付出終於沒有白費,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我也可以如釋重負了,減輕了一點內疚,我付出的和他相比,太微不足道了,這一刻,深深地體會到 — 可以布施,已極幸福!

2009年11月7日星期六

活得很快活


中環跳上叮叮,從後梯登到上層,坐下時只覺驚紅一,覺得是否眼花,甫即轉身,想看清楚背後斜斜坐著的是不是個老人家。

集中再多看一眼,肯定是個老人家,身穿粉紅閃閃毛毛外褸。天氣大約廿度,仍感受到一身毛茸茸的娘娘熱火迫過來,我也為之一額汗,忍不往仔細地觀察那一身打扮。

在白髮盡梳腦後的前額下,掛著遮去半邊臉的銀框黑超,粗線條中托著幾分典雅,一臉黝黑勾勒出許多人生軌跡,看不見眼神的面容引來一車的奇異目光。同樣耀眼的還有那穿過粉紅毛管伸延出來,搖擺著金銀膶的一隻手,食指微動中拍和著一粒不知是真是假的全美指環。圍在黧黑的手指,翠綠化作慘綠的蛋玉比我的姆子頭還要大,兩相輝映的是另一隻手上的一方肥厚白玉介,天圓地方拼出了零與一的無限,綠白如山似水幻映著城市風光。胸前攤開蒙地利安Downtown Boggie Woggie襯著車來車往的節拍,看似經過一夜浸淫成藍色的方格睡意仍未換下,一切韻律都收束在牛仔褲內,用地獄天使魔法打造的骷髏骨皮帶緊緊扣實,褲管擦出縱橫交錯的水磨風霜,黳黑皮靴翻起的光采掩藏著許多路上塵埃。挺起沒有肚腩的腰板,絕不失禮那一身打扮。站得住腳的衣履裝置下披著無比的勇氣與激情,野艷潮爆盡誇,時下的潮人也要靠邊站!

傍邊有兩個女士掩嘴冷笑,在想笑又不敢笑之間,報以我一個曖昧的微笑。

要找齊這一身道具可絕不簡單,如此精心策劃的形象設計,絕對打破性別與年齡的界限,衝著與世俗的想法與歧視的冷眼,真虧老伯的感作感為與感想!

在上環西港城前跳下叮叮,去到一個影樓上,與樓主講述剛才所見,攝影師笑答曰:「他一定活得很快活!」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我思我所不在



某年搬入新居,看見遠方山島之間,有一水口,一望無際,相信是個好風水!日子久了,才發覺那個水口只是水氣靄靄的錯覺,碧藍天、海澄明的日子,才知道山後有山,島後有島,看似無盡的水口只是想當然,心安理得的感覺。後來才知道,眾山環抱的一彎水,才是尚佳的好風水!

好的只須覺得好,只要心裡喜歡,眼前一切都美好,也不用細分真與假。但當發覺事與願違,是否真的是無所謂?或是變得無所適從呢?在善惡好壞,真假虛實之間,如何面對?在認真與粗疏,計較與隨緣之間,又如何取捨?那已超越是非題的選擇,而是快思邏輯的想象,心理作用的判斷了。

浪淘沙盡,水落石出,一切皆是象罔,真理只是有限生命裡的局部認知。即使耗盡了一生,做足了參考,讀遍了經籍,信仰了宗教,回顧了歷史,預計了發展,研究了科學,推算了未來,眼前所見,心中所思,一切一切還是受個人感官所限,一個人的認知只是一百億個神經元的不同組合,然而科學家說那組合比整個宇宙還要複雜。腦袋中自有另一個宇宙。心有所感時,個人的苦樂可以慟天恫地,天地也變得渺小。

智者教我們應超然物外,與萬物齊觀。無為如老莊,也有為地給我們講逍遙養生之道。佛陀參透人生苦樂,看破紅塵,也禁不住入世普渡眾生,還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全知全能的上帝,能知過去與未來,早已清楚誰上天堂誰落地獄,還是讓祂的子民來世界走一遭,感恩祂的聰明設計。世間從此多了無盡的悲欣交集;但不用擔心,耶和華長伴你我左右。傳教士想引導一隻迷途羔羊;只有告知得到了上帝的特別眷顧,准以悠長假期,繼續思想旅遊,蒙主寵召時,自當歸隊。

天地之間,是我思故我在,還是我不思故我不在,是莊周還是是彩蝶,是在樹下蟻洞內,還是在悲情城市中,是上帝的地獄,還是人們幻想的人世,仍是走著人間道還是已登天界。

讓我們各自來開發一場好夢,在夢𥚃與夢醒之間,請不要打擾別人的好夢。不知是醒是夢的我,希望也沒有打擾你的好夢。夢裡,我思我所不在,思想那難以想像的森羅萬象。


2009年11月4日星期三

未能設計的人生



上東京塔,多為登高臨遠,望盡東京市內的無盡繁華,誰知高高在上,眼底下也只是密密麻麻。最令人覺察的,反是高速公路上往來不絕的來去穿梭。有多少人知道,近在咫尺,馬路對面的增上寺,住著東京最純潔的一群?

寺中一角,滿佈一排一排的小風車,微風過處,車葉化作五彩繽紛。每個風車都插在一個小地藏身旁,他們各有面貌,有些悠然自得,有些淘氣滑稽,每個都有一副惹人疼愛的表情。風來風去,車葉停停轉轉,時而你轉我停,時而我停你轉,風吹雨打間,花開花落。

每個小地藏下面,都埋藏著一個早夭的嬰兒,離開母體不久又返歸塵土,睡在地下,等待下次的人生。是上天的無心?是父母的不配或是人為的疏忽?他們都沒有選擇。天地間就是有這樣的恩情與不仁。他們曾經有過生命,卻從未擁有過人生。他們或許曾經感覺到一絲的光芒,不久又回復一片漆黑,幾番的月圓月缺,他們已渡過了百歲長者無法體會的一生。

不要為我們嘆息,如果生命只有今生今世,我們雖未嘗擁有過歡樂,但也不曾感到多少痛苦,如果來生可以再見,我們不久便會轉世為人,我們這一生沒有罪孽與過失,只有失去機會的遺憾,可憐父母們傷透了心。我們只是暫時棲息在這裡,等待來生。

當你走過時,請你撥撥身邊那一葉沒有隨風起轉的風車,轉吧轉吧,讓那葉葉轉化成花花。讓我隨著天地呼吸,花開羽化。

今天你所見到的,只是家人對我們的一點懷念,留在人海裡的一個回憶與痕跡,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到從那裡走過,我只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來去之間,比別人跑得快了一點,多走一遍。祈盼著再次緣來,如旋轉風車般轉起姿彩,轉出另一個人生。

或許今日從遠方跑來憑弔我們的你,便是許多年前躺在那邊黃土地下的一個。

2009年11月3日星期二

養狗,想清楚沒有!



網上看到一個殺狗記故事,報導國內一個妻子因不想丈夫養的「黑虎」搞亂新居,在屢趕不走後,趁丈夫出外公幹之際,請來四名殺手去殺狗,結果在把狗當做家人的男人發現後,無法忍受妻子何以那麼殘忍,決定遷出搞離婚。女人同樣震驚,質疑甚麼對他才是更重要,是老婆還是一條狗?

當別人想要你的消失時候,究竟做一條狗是否還要忠心耿耿,死也要跟著主人,還是該識相點,懂得過主,以求皆大歡喜,保著狗命。死也不走的黑虎命中註定黑苦,不知是死而無憾還是死不暝目?

是女人太累人,男人太難忍,還是那條狗太狗?

太太識做一點,是否該同丈夫商量,為那條狗作妥善安排。但如果老公聰明一點便不應搬進一個不宜養狗的新居,結果搞到妻離狗死。如果男女雙方互相了解多一點,又是否可以避免為一隻狗而至閙至離婚收場。行事多些為人為狗設想與計劃,就不會搞到狗死人狂。

千萬拜託,不要娶一個狼心狗肺的老婆,也不是嫁一個愛狗多個愛人的老公!更不要做一條「狗養的」狗!

弔詭是同一篇報導引述北京師範大學的研究指出,養竉物者較其他人開心。有沒有「狗」錯?報導又提及瘋狗症個案急升,當年頭「狗」個月便有一千三百人死於瘋狗症。

究竟養狗令人家庭和睦還是令人婚姻破滅還是令人死於瘋狗症還是令人的鄰居被惡狗咬傷還是令人狗亂吠?

養狗是令人好開心還是令狗好痛心,令人活得更加快活還是令狗死得更加痛快?不愛人的人如何愛護動物,養狗,想清楚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