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飯檯
少年時,好讀閒書而懶理功課,不去背熟考試的答案,卻好研究家中器具的運作問題,好學卻不好上學。學業表現上不了檯,但亦頗知發揮創意思維,懂得轉化飯檯的功能,作為逃避母親籐條的遮擋。活在自己世界的小孩像中了的魔法,打責以後不久又得意忘痛,依然故我自然沒有好結果,母親發火時,眼見勢色不對必先躲進檯底,有了這個家中常備的防空洞,小腦袋不至遭殃。杖責來時,只有盡量拖延時間,用游擊方式消耗媽子的體力,等她打檯腳打得有點手軟,在她力氣不繼時,慢慢爬出頭來,以勇氣化作氣硬功,當手腳多了許多赤赤紅紅條條長長的瘀痕,讓母親覺得做了工夫,孩子有了交待,便可以各自收工。可惜有時未必那麼幸運,還要跪地至深宵。多年後每每聽到Elton John 唱出:"Hardly be an hero. Just someone his mother might know",很有感觸。
飄流的飯檯
不似童年的童年終於遠去,好不了多少的少年也過去,中學畢業後,學習了設計才是開始另一個人生,不久便離家往加州求學去,一人生活的日子展開了飯檯飄流的歲月,開始把書檯或工作檯當作飯檯。起初幾年,室友都是外國人,除了偶然一同入㕑,多是各自為口味安排,雖然獨煮獨吃的日子漸成習慣,但最怕的仍是漫長假期,一時間宿舍變得很安靜,但人心並不安寧,只有找其他未能回家的留學生吃飯,遇到井井有條,書桌上無甚雜物的同學時,還可以騰出書桌坐在椅子上吃,許多時都是把宿舍內放置書本雜物的木箱翻側,坐在地下吃。人多時多併幾個箱子便可以開派對,雖然不是一家人,卻同坐一條遠離家鄉的船,中西韓日菜餚陳雜,多國語言混和,在學生宿舍內組成了臨時家庭,一時倒是樂也融融。又有些週未,與異國異性一起共晉晚餐,在書檯木箱之上的燭光中,體味浮身異域的異樣感覺,感受青春時代最需要的一絲憧憬。在通訊傳情仍是靠書信的年代,在留學生仍是留在異鄉節日的年代,讓離家甚遠的學子們一時間不再想家,靠的的改變用途的書桌與木箱 — 一些臨時裝組的飯檯。
戲劇的飯檯
畢業後,幾經艱苦和加點運氣才在洛城找到一份工,四人的設計公司卻有兩個老闆,夫婦檔外還有一個女老闆的妹妹。起初我也時常獨自外出用午膳,後來卻幾乎天天與他們同檯吃飯,午飯時,公司的會議桌變成飯檯。把一部13"黑白電視機放到會議檯的一角,一齊看他們追看了十多年的肥皂劇—All my Children。肥皂泡泡湧入眼睛令人吃不消,劇情老套,觀眾邊看邊罵,就是不能放下劇中人的悲歡離合。透過一個箱子看如幻似真有點誇張又有點似曾相識的故事。欲拒還迎,不知不覺,戲劇慢慢走進人生,設計工作室內,有點家的感覺。離職一兩年後回去探班,只三言兩語,女老闆除問我有沒有忘記她教我的猶太話外,便急不及待講述最新的劇情發展。估不到一九七○年啟播的肥皂劇到今天仍然停不了,比起香港的所謂長壽節目,不知是美國人長情得可以變成習慣,還是港人把向前看當作好生活。最近從網上查看All my Children的最新狀況,看了劇情提要,已無法記憶劇情與個中人物的關係,猶未忘懷的,是當年與他們一起吃飯的日子。
不安的飯檯
工作一年後,決定繼續進修,由洛杉磯的瓦倫西亞(Valencia)搬到聖塔莫尼卡(Santa Monica),開始與兩個香港兄弟及一個台灣學生分租一層二室柏文。初時是晚上輪流燒飯,一起吃飯。偶然還有一兩個同區友好走來掛單。不知甚麼原因,與我同房的台灣同學跟我雖然相處融冾,卻經常和小兄弟過不去,吃飯時偶爾把上了檯的飯菜也回鍋翻炒至冒出當煙火,「燶」至不歡而散,雖是同一屋簷下,台灣室友不願再與我們同檯吃飯,少了一雙筷子挑起火頭,飯檯才安穏下來。但柏文內,火藥味還是久久不散。幸好三個學期後,小兄弟要轉到華盛頓州升學,室友亦將畢業返台。與多個香港來的同學吃過一檯道別的飯後,又再各奔前程了。在那一張飯檯吃了多餐後,深深體會到能與人一齊從容地吃完一餐飯,不單是人生的修煉,也是緣份,更是福份。
節日的飯檯
新學期後便搬到西荷里活(West Hollywood)去和另一戶人家居住,原來戶主也只是二房東,那間屋有兩廳三房和一個後園,分租了一間有獨立洗手間的房給我,客廳㕑房花園皆可以共用。一家三口,戶主是阿美尼亞人之後,太太從德國來,有一個三四歲卻似五六歲高的兒子,父親已相當高大,母親更加厲害,比男的還要高一兩吋,一次我的房間的吊燈壞了,她站著換上新燈泡,笑說這是高大的好處,卻令醉心戲劇的她難以找到男角匹配,我也曾看過她演出,也替該劇拍了些劇照,還登了一張在洛彬磯時報中呢!但為了生活,她努力背書考了做地產經紀,做藝術家真不容易!
他們對我著實很好,相熟以後,除非大家都很忙有要事要辦,許多時也一起吃飯。男戶主留學法國,家族曾在世紀之城(Century City)開法國餐館,可惜經營不善,挎掉。但對烹調之道,總比常人了得,女主人卻說德國食物無甚可取,反而許多時一起做意大利粉,吃過他們做的Pesto後,我想翻尋味,便趁他們不再家,自行泡製,誰知剛要嘗試自已的實驗時,他們剛剛回來,說很有興趣試試我的手勢,他試過後大讚好味,不過那不是Pesto的味道,而是我的中意Fusion。還讚我煮甚麼都好吃,自知這是他們鼓勵別人上進的方式。跟著他便說明只得橄欖油、蒜頭和九層塔是不足夠的,還要加入松子。重點是先把松子炒香才搗碎,和其他材料混和之後,味道會才會更加香郁。
有次我回家見到他們在吃飯,主菜是白切雞,這回是他們靜靜地老翻我的菜式,說吃過一次,念念不忘,不過他們太過慳工,用攪拌機打薑茸,弄出一「劈」薑葱泥漿。美國雪雞已經相當皮厚肉韌,他們以蒸當焗,煮得過火做了一隻橡皮雞,實驗慘敗。我告知其中要訣,希望他們這些年來可以不繼重温當年美味吧!
最令人回味的,還是許多時節,他請我和他的親友一起派對,男主人的拿手菜式是烤羊。用自家後院種的迷迭香,剝去葉子,把莖枝從不同部位插入羊身,加上各種調味和迷迭香的綠葉混和,再用繩子縛好,醃過一夜,再放在焗爐烤多個小時,一個下午,一屋皆迷漫著迷迭香。進食前,他把焗好的一大塊羊身連脾取出,用一把電動切肉刀,將羊肉一片片切下,嫩滑粉紅的羊肉一塊塊鋪在碟慢慢傳開,圍滿一檯的親友臉上一片喜氣洋洋,去美多年,第一次的全火雞就是在他的飯檯上品嚐。那些節日,不再像從前住在宿舍般冷清,讓我不單可以分享美食,更分享到他們的感恩心情和聖誕歡樂。燭光把不太冷的南加州的冬夜照得很温暖,光影中,聽他們父母講述從前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還說若不是當年因政局動盪,趕著離開,男主人會是生於中國。放在大廳中的兩個精雕樟木籠,保存著多年前的東方薰芳,一時間,荷里活離家不覺很遠了。
與這樣一戶好人家相處融冾,本來不宜再作搬屋之想,誰知有地產商看中我們居住的那一區,搞收購重建,二房東要搬家,雖然他們樂意繼續分租,但他的小朋友總是喜歡找人一起玩耍,偶然在我温習之際跑來找玩伴,那一年快要畢業,無暇應酬,加上同系的一個較低班的同學也想找人分租地方,便一齊找地方居住。結果又搬回聖塔莫尼卡了。
寶貝的飯檯
起初只是兩個男生的二人世界,慢慢變成了三人家族,室友的女友許多時也走過來探訪。他們都是台灣移民,自稱中、小寶貝還謔稱我做老寶貝。那一年剛巧我參加一個月曆比賽穫奬,主辦機構還要我做稿以供印製月曆之用,那是PageMaker 1.0 剛出現,不知誰裝了軟件在校內電腦房的Mac 機中,但是又找不到說明書,我勇字當頭第一時間用來做稿,跟本不知Guide line是藏在ruler bar內,儍瓜地劃線製做自己的constructional line和grid。更加不知有Snap to Grid 這會事。一知半解無人問,只能做植字的功夫,離桌上排版仍十分遙遠。那時連學校的老師都未試過出Lino,還叫我做好給他看看。那天走到校內的打印中心做proof。誰知那裡的設備比設計系落後,那部Mac機沒有內置硬盤,只有3.5in Floppy Drive。打印時要把PageMaker的Application Disc 和Data Disc不停輪流互換,來回放入退出磁碟多次才可以打印,搞了大半天才打好一張A4, 之後再把檔案交校外的公司輸出。終於出了人生第一份的Lino。由於有十多份稿件要做,須要多重剪剪貼貼,於是寶貝家族成員齊出動,把柏文內的客廳當做工作室,三把��刀一齊出動。輸流分工煮吃,展開了一段同撈同煲的日子。別的記不得了,就是那味台式皮蛋豆腐,從前在香港從未試過,當日一吃難忘,沒想過皮蛋加豆腐可以這麼好味道!三個本來都是愛吃,但年青一族更加懂得享受,那段日字的飯檯真不賴。甜甜的日子偶有鹹酸苦辣,有理講不清時便把問題擺上檯,一張飯檯在清理之後也可以是一張會議檯,把問題解決了後又回復為一張飯檯,繼續那美味的三人晚餐。誰知一天回到家��,但見枱櫈翻倒,紙筆滿地,亂七八糟,兩個寶貝扭抱在一起,哭過不停,見我回來,稍為收聲,我只有家門不入,等他們cool down。是夜兩個寶貝靦靦腆腆,收拾起一齊,從新安放飯枱。三人家族如常開飯,一室平和。情緒如波浪隨時激起浪花,瞬間平靜,哭笑無常,荷爾蒙失調的青春歲月!面對兩個寶目,我的時間比別人來得長,惜仍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畢業後也只得向這張難得飯檯揮手,告別學生時代。
享受的飯檯
中小寶貝都是讀平面設計,畢業後不但結了婚也合組公司,延續他們的二人世界。多年以來,重訪洛城必去他們家裡小往數天,十分享受他們家裡的飯檯。一直以來保持聯絡的方式也改變了不少,由書信往來以至電話傾談,由電郵而至每天都在Facebook在看到兩個寶貝的近況,看見那邊廂飯桌上經常出現美酒佳饌,放了兩個令人垂涎欲滴的圖片集,一邊廂名為"Wines I have been drinking", 放了近百款他享受過的美酒。另一邊則叫"Joy of Living", 只見他的早餐比我的晚餐還要豐富,單是一頓家中早餐已有橄欖、Drunken Goat芝士粒、Gouda芝士、蘋果、桃、士多啤梨,法式多士加Chambozola芝士、伴以新鮮九層塔蓋頂的炒滑蛋,還說秘訣調味加了來自法國的白松露汁。飲品有隨時滿瀉氣泡的Cappuccino, 一層厚厚的泡沬上灑滿玉桂粉,只此一檯的加底重料,隔洋看照片也可以感受咖啡發散出來的香滑,嘆完濃濃的意國風味後還餘韻未了,再來一度不知何解,只有引述的"Dammann Fréres Jardin Blue Tea" 。伴以上得檯的一大隻貓咪。這樣的陣勢,只有佩服,見到這個享受生活的飯檯真是飲得杯落,值得乾杯。
再點擊多幾下,赫然發現一大碟半吋厚的Toro, 雖然一時未能同檯吃飯,已覺得油滑咬口,很想早日飛往南加州去跟隨「揾食」,追尋往日的分甘同味。再直搗他們的酒窖,觀摩收藏地庫的千多支的紅酒,一於老實不客氣,拿十支八支好酒到那張享受生活的飯檯上,痛快地品嚐酒釀般的人生況味。
再點擊多幾下,赫然發現一大碟半吋厚的Toro, 雖然一時未能同檯吃飯,已覺得油滑咬口,很想早日飛往南加州去跟隨「揾食」,追尋往日的分甘同味。再直搗他們的酒窖,觀摩收藏地庫的千多支的紅酒,一於老實不客氣,拿十支八支好酒到那張享受生活的飯檯上,痛快地品嚐酒釀般的人生況味。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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