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8日星期三

行李家貧只舊書


當年留學美國,經常搬家。那一段日子,前後八年,租住過的地方有六個之多,其間寄居在親朋戚友家中的次數,更加難以勝數,每年都有一兩次轉換居所,到不同地方掛單。只是每次搬動,總會為身邊的物品煩惱,最要命的,自是伴我起居多年的一大堆書本。隻身獨居他鄉,身無長物,只有書本是我枕邊人,解我深宵寂寞,是我良師益友,去我心裡煩憂。所以不管搬動多麼費勁,總是不離不棄。每次搬書時只有高唱:「他並不重啊,他是我的兄弟!」He’s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你是我的所有!」You’re my everything.

窮學生,搬家只有自己動手,偶爾也會找同學朋友幫忙。可是設計學生的生涯,日夜顛覆,終日埋首於設計功課中,自然疏於交際,可資勞動的朋友有限,搬家頻頻,友情客串的限額很快耗盡,亦不好意思太過勞煩。有次獨居一個座落二樓的一室柏文,適逢又要搬家,只好硬著頭皮,獨自支撐。家具不多,但幾十盒滿載的紙皮果箱,大都是書籍,用時恨少,搬時嫌多。抱著果箱,只見書籍而不見梯級,一不小心,隨時人仰書翻,所以格外謹慎,步步為營之餘,搬時倍感吃力。上落來回數十轉,結果還是擦傷了手臂,傷口沁血,費盡氣力才把書本塞進車內。心裡慶幸只是額頭滴汗,臂彎有血,想起郁達夫的一句:「  亂離少年無多淚,行李家貧只舊書」,才知「亂嚟少年無拖累」不好做。開始明白交友如燒香,一樣要時時誠心,不得急時抱佛腳。

去國歸來以後,不再年年搬家,但也住過五個不同地方,自己開設的公司也搬了四次,由於職業需要,收藏的書籍比學生時代更多, 起初把參考書從家裡搬到工作室,結果又從那裡搬回家中,兜兜轉轉,有些書追隨我羈旅遷徙多年,飛越香港美國,往返南北加州。這些年來,跟隨著我最長久的不是甚麼,原來是如今安坐家中,書架內一本一本的書。這些知己良朋,伴著我不知多少歲月了。只可惜來去之間,總有些曾經擁有的,如今已難天長地久,原來一時過多的擁有,大限來時只有各自飛。返港那一年,積聚了的身外物又何止去時的幾件手提行裝,只有忍心一時分離,把部份書本暫時寄存在好友和乾娘家中,一些留在羅省北邊山上,一些放在灣區東南。

有許多本書,特別是當年令我感觸良多的小說 — 紅樓與未央、作日之怒與莎喲娜啦.再見,都通通留下了,以為最大不了可以回港重新補購,誰知回港多年了,結果因為家中添了許多新歡,沒有時間理會舊愛,當日以為小別會勝新婚,估不到弄成覆水已難收,更不知何時又見棕櫚,又見棕櫚。

最不幸是有一年好友魚雁傳來家變消息,與妻兒各散東西,隻身獨自駕著奔馳,駛向東方,任由美國西部的滾滾紅塵留在倒後鏡後,從此隱居在中部的不知可處。人家現在雖已另結新歡,但當日黯然而去,如何敢勾起人家的私隱傷心,查詢我的身外物。只有隱隱心痛,想不到當年放在好友家中的書籍,一別竟變成了永訣!我的愛人同志,也跟著友人的妻兒離去,隨一段消逝的婚姻一同進入墳墓去!

書猶如此,人何以堪,珍惜眼前人,莫做太空人,便不會再見已成陌路人。現在的枕邊人,說永不讓我「走人」,做我一世的「跟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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